晚飯時分，跨院的棉門簾撩開，屋內煤爐燒得暖意融融。
今天特意小聚，慶祝娜仁到西九城，過幾日就要去往房山北京農業技術學校，讀畜牧中專。
許大茂和婁曉娥拎著一小包禮物登門，不是什麼貴重物件，一瓶西鳳酒，幾塊水果糖，一支鋼筆（婁曉娥從孃家拿的）。這年頭物資緊張，這樣的伴手禮己經算得上用心。
“揚哥，嫂子，我們過來湊個熱鬧，恭喜娜仁妹妹上中專。”許大茂進門跺了跺鞋底的塵土，把東西放到炕桌上。
婁曉娥一進屋就看見桌上擺開的吃食：羊肉燉蘿蔔，蘿蔔正是她下午收拾好送來的、羊肝、滷牛肉、涼拌沙蔥，還有奶豆腐；煤爐上銅壺咕嘟咕嘟煮著鹹奶茶，另外還炒了一盤豬油熬的冬儲白菜，蒸好了一屜二合面饅頭。
娜仁穿著乾淨的棉襖，辮子梳理整齊，見到二人，起身禮貌問好。
落座之後，張揚提著銅壺給眾人挨個斟上奶茶，淡淡的鹹香漫滿小屋。
張揚端起粗瓷茶碗：“今天簡單家宴，也沒有好酒，就以奶茶代酒。祝賀娜仁，拿到委培名額，進中專學畜牧，希望學好本事，將來回到草原，幫著鄉里改良牛羊。”
“謝謝姐夫。”娜仁眼神明亮，心裡滿是對求學的期盼。
許大茂也跟著點頭，經過之前三斤五花肉那樁事，他對張揚兩口子更是十分敬重：“真是不容易，千里迢迢來西九城讀書。房山那邊學校遠，半工半讀條件苦，要是週末回城裡，院裡這邊只管過來。有什麼難處，能搭把手的，我們不會推脫。”
婁曉娥夾起一塊手把羊肉，蘸一點點韭菜花，輕聲說道：“好好唸書，不用惦記家裡。農校住校，吃穿要是緊張，我們這邊也能勻一點票證。”
娜仁連忙道謝：“多謝許大哥，婁姐姐。我會用功讀書，不辜負旗裡領導給的機會。”
幾人一邊吃著菜，啃著暄軟的饅頭，喝著溫熱奶茶，閒談起來。
聊農校的畜牧實訓場，聊房山的路途，聊中專的課程，聊草原上牛羊的疫病、配種改良。娜仁說起牧區的牛羊，話也多了起來，講起草原放牧的見聞，聽得許大茂、婁曉娥都覺得新鮮。
席間其木格對妹妹：“在校遵守紀律，好好學習，保護好自己，不要輕易聽信外人閒話。週末回城，就安心回跨院居住。”
一頓家常晚飯，沒有奢華宴席，卻是亂世饑荒年月裡難得的一場歡喜小聚。
傍晚，晚風調轉方向，跨院門縫、牆頭縫隙裡，飄出一縷淡淡的羊肉香氣。
1961年的開春，全院家家戶戶伙食清苦。大多人家晚飯就是棒子麵窩頭，清水煮冬儲白菜，豬油都要省著用。這一絲肉香，在衚衕大院裡格外惹人心神浮動，各家各戶，人心各不相同。
晚風捲著跨院飄出來的羊肉香氣，絲絲縷縷鑽進聾老太那間陰冷狹小的小屋。
土炕冰涼，炕桌上擺著她的晚飯，就兩個乾硬的棒子麵窩頭，一小碟鹹得發苦的醃菜，連一滴油星都看不見。
聾老太縮在炕沿邊，枯瘦的鼻子翕動著，死死嗅著那股飄過來的肉香。
那香氣並不濃烈，可在這個常年見不到葷腥的年頭，每一絲味道都像鉤子一樣勾著人的腸胃。
她想起從前，西合院逢年過節，易中海當一大爺，賈家有傻柱接濟，院裡誰家有點好吃的，多多少少都能沾上一口。那時候她仗著輩分高，倚老賣老，不管是募捐還是誰家待客，都能過去坐主位蹭上吃喝，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現如今，易中海關進了清河勞改農場，指望不上。賈家垮了，秦淮茹也進了女勞改隊，賈張氏流落鄉下，再也沒人來孝敬她。院裡沒人再買她的輩分，沒人再顧及她這個孤老太太。
眼睜睜聞著隔壁跨院飄出來的肉香，人家屋內奶茶溫熱，有羊肉，有饅頭，有歡聲笑語。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喇嗓子的窩頭，對比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
一股濃烈的羨慕，慢慢轉成嫉妒，最後化作滿腔的恨意堵在胸口。
“憑什麼。”
她嘴唇乾癟，嘴裡嘟嘟囔囔，聲音沙啞又陰惻。同樣一個西合院裡，憑什麼別人家能吃肉，自己只能啃窩頭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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