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人有何高見？”馬士英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錢謙益緩步走出佇列，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沉聲道：“吳三桂固然有功，然封賞之事，當三思而行。諸位大人可曾想過，吳三桂手握關寧鐵騎數萬，鎮守山海關這等險要之地，如今又連敗闖賊與清兵，聲勢滔天。若驟然封王，賜尚方寶劍，豈不是縱虎為患？”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的心頭。剛才還沉浸在狂喜之中的朝臣，頓時安靜了不少，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錢大人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吧？”馬士英冷笑一聲，“吳三桂世受國恩，其父吳襄雖被闖賊所擄，他卻寧死不降，反而率軍痛擊闖賊，這等忠義之心，天地可鑑！怎會是虎患？”
“忠義之心？”錢謙益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譏諷，“馬大人怕不是忘了，吳三桂當初駐守寧遠，先帝數次召他入京勤王，他卻遷延不進，首到紫禁城陷落，先帝殉國，他才姍姍來遲。如今他大敗闖賊與清兵，究竟是為了大明，還是為了他自己的權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番話，字字誅心。殿內的朝臣們，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大了。
是啊，吳三桂的心思，誰能猜得透？他手握重兵，佔據山海關這等咽喉要地，如今又立下如此赫赫戰功，若真有異心，那後果，不堪設想。
朱由崧坐在龍椅上，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他看著爭吵不休的馬士英和錢謙益，眉頭皺了起來。他本就沒什麼主見，此刻被兩人這麼一吵，更是沒了主意，只能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別吵了！吳三桂的封賞之事，容後再議！先說說，如今闖賊兵敗，退回北京，清兵也退了，咱們是不是該回北京去，迎回先帝的梓宮？”
他這話一齣，朝堂上瞬間又分成了兩派，爭論得更兇了。
以馬士英為首的一派，堅決主張“北伐復都”。
“陛下所言極是！”馬士英再次出列，慷慨激昂地說道，“如今闖賊新敗，軍心渙散，多爾袞又退回盛京，遼東暫無戰事。我大明當趁此良機，調集江北西鎮的兵馬，再聯合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揮師北上，首取北京！只要能奪回紫禁城，迎回先帝梓宮，天下百姓必然望風歸附，大明的中興，指日可待！”
附和他的，大多是一些靠著擁立福王上位的勳貴和武將。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對他們而言，北伐不僅是重振大明的旗號，更是撈取軍功、擴充勢力的絕佳機會。
駐守揚州的靖南侯黃得功，猛地一拍胸脯，大聲道：“馬大人說得對！末將願率本部兵馬，為北伐先鋒！不殺盡闖賊，誓不還師！”
黃得功性格暴躁，作戰勇猛，是個典型的武將。他麾下的兵馬，大多是百戰之師，駐守在揚州一帶，扼守著江南的北大門。此刻聽到北伐的提議，他第一個站出來響應，其實他心裡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的人馬只屈居江南一隅，倒不如走出去，外面大了去了，換個地方站穩腳跟，就不必天天受這份鳥氣。
緊隨其後的，是駐守鳳陽的東平伯劉澤清。劉澤清身材肥胖，臉上堆滿了肥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末將也願從命！只要朝廷肯撥給糧草軍餉，末將的兵馬，隨時可以開拔！”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凡在這裡的沒一個是傻子。誰都知道，劉澤清是個出了名的“要錢將軍”，每次出兵，必先索要高額的軍餉糧草，否則絕不肯挪窩半步。
而以錢謙益為首的另一派，則堅決反對倉促北伐，主張“穩守江南，徐圖後計”。
“陛下！馬大人！諸位將軍！”錢謙益的聲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北伐復都，固然是我輩的夙願，可如今的局勢，真的適合北伐嗎？若吳三桂起兵謀反或放滿清入關，西鎮兵馬真的可與吳三桂或滿清一戰？”
錢謙益有一肚子的話，可是在這朝堂之上又不能說出來，只能一筆帶過。江北西鎮的兵馬，雖然號稱數十萬，實則各自為政，互不統屬。黃將軍勇猛有餘，謀略不足；劉將軍貪財好利，畏敵如虎；高傑將軍雖有勇力，卻軍紀渙散，所過之處，百姓怨聲載道；至於廣昌伯劉良佐，更是反覆無常之輩。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擔當北伐重任？還有那左良玉將武昌霍霍的，都己經成了左閻王了。
這五人擁數十萬兵馬，佔據著湖廣江北江南的大片土地，名義上臣服於南明，實則都是割據一方的軍閥。讓他們禍禍百姓，爭權奪利，他們在行。若真讓他們跟吳三桂或者李自成以及滿清多爾袞打一場，保證一觸即潰！
高傑此刻也在朝堂之上，他聽到錢謙益覆蓋型的打擊自己，頓時漲紅了臉，怒喝道：“錢謙益！你胡說八道什麼！我高傑的軍隊，軍紀嚴明，作戰勇猛，哪裡不堪用了？”
高傑原是李自成麾下的將領，後來投降了明朝，靠著鎮壓農民軍起家。他麾下的兵馬，確實戰鬥力不弱，但也確實存在著軍紀渙散的問題，常常劫掠百姓，名聲極差。
錢謙益根本不理會他的怒吼，繼續說道：“陛下，糧草軍餉匱乏。如今江南的賦稅，大多作為江北西鎮軍餉，朝廷府庫空虛，連日常的開支都捉襟見肘。若是貿然北伐，糧草從何而來？軍餉從何而出？難道要讓將士們餓著肚子去打仗嗎？”
這話一齣，不少朝臣都低下了頭。南明小朝廷的財政狀況，確實糟糕得一塌糊塗。先不說養著這麼多兵馬，就光朱由崧登基之後，不思進取，反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宮殿，蒐羅美女，再加上馬士英等人中飽私囊，朝廷的府庫，早己空空如也。
錢謙益凌厲的目光，再次投向龍椅上的朱由崧，語氣凝重地說道，“陛下可曾想過，不是微臣詆譭我大明將領！那吳三桂如今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他真的會甘心聽從朝廷的調遣嗎？他連敗闖賊與清兵，聲勢滔天，早己不是當年的平西伯了。若朝廷貿然北進，命他出兵相助，他若是起了異心圖謀不軌，那我們進北迴京，豈不是要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更有甚者，若是他效仿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那我大明，豈不是要重蹈漢室覆轍？”
“董卓？”這個詞一齣，像顆重磅炸彈一般，在朝堂上炸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