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到北營時，天色已經壓到山脊，遠處烽臺只剩一道淡紅。
北營的門口沒有掛出太多新旗，舊時的木樁、韁架、糧棚都還在，只是在門楣下新釘了一塊銅牌，牌上刻著“奉詔守邊”四字，字不張揚，卻把舊日王府的痕跡壓住了一半。
迎他入營的是北營主將。那人年紀不輕，嗓門卻大，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背後的舊騎一眼，半晌才道：“世子來得比報信快。”
蕭硯翻身下馬，拍了拍鞍側的塵土：“路上沒多停。”
“京裡一紙令下來，北邊的人就得跟著跑。”主將哼了一聲，“你這一來，營裡不少人都在看。有人想看你接不接得住，有人想看陛下給不給你舊面子。”
“那就先別讓他們看熱鬧。”蕭硯抬眼，“先驗糧。”
主將愣了下。
按理說，新到北營的人，先該去點人、點旗、點營房。蕭硯卻一開口就要看糧。可北地的兵，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旗能唬人，糧才壓得住人。糧一短，什麼舊功舊名都沒用。
主將把手一揮，領他往後營走。
糧棚裡堆著幾排新袋，外頭封著京中來的戶部封籤，裡頭也有幾排舊袋，扎口還留著前朝時的纏法。蕭硯站在棚口看了一圈，沒先問數目，先問：“外頭這批，誰經手？”
“戶部、北運司、營中軍需官，三道手。”
“封籤誰看？”
“營裡驗一遍，路上再驗一遍，到此再驗一遍。”
蕭硯點頭，伸手按在一隻糧袋上。
袋身發潮，指腹壓下去，裡頭的米粒有點發硬，不像新曬過的樣子。他又接著按了兩袋，情況都差不多。
“這批是從西邊轉過來的？”
軍需官忙道：“是，走的是新開的驛道。”
蕭硯抬頭：“驛道開了多久？”
“不過半月。”
“半月就敢把軍糧往這條新驛道上壓？”
軍需官額角見汗：“路短，省腳程，也省一段風雪。”
蕭硯沒接這話，只把一隻糧袋的封口拆開。袋裡米色偏暗，底下壓著的草紙上卻有一枚極淺的舊印，印文只剩半邊，像是有人故意壓住，又沒壓實。那半邊紋樣很古怪，像“肅”字的左旁，剩下的半道筆勢卻被磨沒了。
他沒聲張，只把草紙折回去，遞給身側的親兵。
“這袋單放。”
主將看見他的動作，眉心也動了動：“有問題？”
“先別動聲色。”蕭硯道，“我先看賬。”
軍需官急忙抱來賬冊。冊子上寫得很細，從哪一頭入營，從哪一頭過橋，從哪一隊車伕經手，哪一日換過封，哪一批要補，哪一批要壓，都有記錄。可越是細，越能看出不對。三日前有一趟車明明寫著二十袋，入棚時卻只剩十八袋，少的兩袋沒有補記，只在角落裡添了一個“損”字。
蕭硯指尖停在那一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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