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開時，城外的風裡帶著一股溼氣，像是冬雪未盡，春潮已提前頂了上來。
陸家藥鋪的舊牌重新掛上去時，門口沒有擺香案，也沒有放鞭炮。只有一塊洗得發白的木匾，被兩名夥計抬著，牢牢釘回原處。木匾上的字是舊的，邊角卻被人新漆過一遍，顯得比從前更清楚。
陸氏站在門裡，看著那塊匾，沉默了很久。
“掛上了，舊鋪子也換了分量。”她輕聲說。
沈令儀低頭把最後一頁藥單壓平，答道：“牌子還是舊牌子，可它如今走的是新朝的藥路。”
陸氏側頭看她一眼，沒笑，只把一隻小藥囊塞進她袖裡。
“裡面是防潮的草末，路上若遇溼氣，先放車廂底。”
沈令儀按了按袖口，點頭接下。
她知道母親沒說出口的那層意思。藥鋪舊牌重掛，眼前看是恩，實則也是一把尺。新帝把這塊牌子交回來，不只是讓陸家重新做生意，更是讓陸家重新站到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路從哪進，貨從哪出，誰先簽，誰先驗，誰在途中換封，一樣都不能錯。
賞在明處，用在暗處。
也是試。
太醫院院正在堂前親自過方，案上鋪著一長排藥單。黃芪、石膏、蒼朮、金銀花、艾葉、陳皮、白芷、板藍根，藥材按包分好，外頭都壓著同樣的紅繩。每一包繩結都由太醫院封過，陸家這邊只負責轉運，不負責改包。
“第一批要送去江州外圈。”院正道，“城裡已封了兩條街，病重的先不準入內，先在外圍搭棚。藥只能送到外圈，不許直接進裡城。”
沈令儀看著藥單：“外圈是誰接？”
“京兆尹派了兩班差役，戶部出路引，太醫院出方，陸家出車。沿途若有攔車，先記名，再上報。”
“誰驗車？”
“你。”
沈令儀抬眼。
院正並不迴避，語氣很平：“陛下說，藥路從前是陸家的，路也該由陸家的人看一遍。誰在路上動手腳，誰在疫區外借勢要價，誰想拿封路做文章，你比旁人看得快。”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把她放在了最前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推。
“臣女明白。”
院正點點頭，把最後一道籤文遞給她：“若外頭有人問，便說藥車只到外圍，不入裡城。若有人問為何不進，也照這樣答。病能治，人心不必拿去冒險。”
沈令儀接過籤文，看了兩眼，提筆在末尾補了一筆。
她沒有改方，只添了一條補註。
她把藥車的停靠位置、換馬的位置、過橋的位置，一一寫得清楚。哪一處風大，哪一處地溼，哪一處容易被人卡住，哪一處可以臨時換車，都落在紙上。她寫得快，卻不亂，像從前翻那些舊冊時一樣，先看路，再看人。
陸氏在旁邊默默看著，低聲問：“陛下把你放到前頭，你怕不怕？”
沈令儀筆尖不停：“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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