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沒有叫好聲，卻也沒人再往下傳肅王送糧的閒話。
散去前，一名年輕軍士端著當日飯碗來到倉門口。
碗中只有半碗雜糧，底下混著幾粒發黑的米。軍士見蕭硯還在，行過軍禮才開口：“營中說新糧到了，為何今日仍減口糧？”
主將看向伙房管事。管事解釋，假糧案尚未結清，他怕後續糧車再出問題，便先將每人份額減去兩成，想多留五日存糧。
“誰準你減的？”主將問。
管事低下頭：“小人看倉數不夠，自作主張。”
蕭硯接過飯碗，讓書吏取來營中兵數與今日實收。北營現存糧食若按原份額髮放，尚可支應十二日；河西四百石按期抵達，還能再續十餘日。提前減糧沒有寫進軍令，也沒有貼在倉門告示上。
“今晚補回。”蕭硯把飯碗還給軍士，“明日起照原數發。真到了需要減糧的時候，由主將籤軍令，巡護處寫明倉數，再告訴全營減多少、減幾日。”
年輕軍士問：“河西糧若又有假貨呢？”
“便把假貨攔在倉外。該由押運官擔的缺口，不先從你們碗里扣。”
主將命伙房重新開倉。管事沒有被當場押走，只被撤去獨自開倉的鑰匙，往後發糧須有兩名軍需官共同落冊。
當晚補出的糧不多，每名軍士只添了一勺。營房裡仍有人抱怨北境缺糧，也有人懷疑後續車隊。可那張倉門告示旁，又多了一張當日發糧數。軍士端著碗經過時，至少能看見少掉的糧究竟去了何處。
傍晚，安北押運官終於交出一份補充口供。
六日之前，安北西倉曾收到一封轉運司行文，要求將四十隻空木匣隨糧車送往斷月谷。行文寫明木匣用來裝封泥與糧印，押運官認為手續齊全便照辦。車隊進入西倉時，木匣已經在倉外，送匣人持有廣濟北號的貨單。
“為何與糧車一起走？”蕭硯問。
“行文說沿途要補印，空匣便能隨車。”
“誰在西倉開過匣？”
“小人不知。車隊出倉前，木匣已經封好。”
“封泥由誰給的？”
押運官沒有答，旁邊的車伕卻低聲說：“西倉書吏從東屋取來，說是舊倉存貨。”
書吏已經被單獨收在營房。
蕭硯讓人將兩份口供並錄，不急著判押運官與車伕誰在說假話。木匣、封泥和安北行文足夠證明，廣濟北號曾把自己的批次記法帶進州倉。
但它如何進入東屋，又由誰批准隨糧車發出，仍須回安北查倉。
當夜，北營收到京中急報。
朝議已經看到斷月谷軍報，兵部請新帝暫緩三州糧車換牌，戶部則要求河西與安北兩倉逐日上報出入。朝中另有幾名大臣上疏，稱新帝既不能及時供糧，便該允許肅王府以宗室名義代為接濟。
新帝沒有準，也沒有立刻駁斥。他命政事堂把三州實缺、斷月谷繳獲物和肅王府歷年送糧清冊一併抄送各部。
蕭硯讀到最後一行時，手指停在紙上。
肅王府近三年送往北境的糧，賬上共有七次。四次經朔寧，三次經河西。每次都寫“軍民共濟”，卻沒有北營收糧回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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