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驛外起了霧。
六輛濟安車停在南驛前的空場上，車輪壓過昨夜的溼土，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驛門半開，兩個雜役正把炭盆搬去廊下，見到車隊旗記，忙放下手裡的活，朝裡通報。
沈令儀沒有下車。
她隔著車簾看了一眼門前石階。第24章時，臨河官庫曾想把藥車帶入庫院，後來又有人在第十三輛車牌背後按下半枚庫印。那枚印已作廢，原牌仍掛在車轅上，旁側留著縣丞補蓋的小印與驗看日期。
一份舊賬，最怕後來的人替它補得過於齊全。
驛丞來得很快。他姓段，四十上下，衣袍收得齊整，見禮時先看過戶部押運官的關防，又看向沈令儀。
“下官昨夜已收到州府文書，換馬冊原本、當值冊、馬棚草料簿都已取出。沈姑娘若要看，可在正廳逐頁核對。”
“有勞段驛丞。”
她下車後，先命掌櫃把藥車停在外場。兩名隨車醫者留在車旁，戶部押運官帶四名差役守著貨冊。此行入驛只為查憑單，藥包不能再離開眾人眼前。
正廳裡燒著炭，桌上壓了三本厚冊，兩隻木匣擺在右側。段驛丞親手取出封條，請押運官驗過封泥。封泥無損，匣內的換馬冊也還帶著庫房的潮氣。
沈令儀先看日期。
淮安出車那日，濟安車隊在臨河南驛換過四匹馬。冊中記有車號、馬匹牙口、草料數目，也記著兩名臨時車伕。一個叫曹進，籍貫寫河西安平縣；另一個只寫了週五，籍貫一欄寫江州南城縣。
她把半張憑單攤在冊旁。
憑單上只留下一個模糊的“五”字，車伕籍貫處有重描痕跡。沈令儀用細紙覆在冊頁上，慢慢拓過墨跡起伏。曹進那一行落筆飽滿，週五那一行前半段卻偏淡，末尾三個字另有濃墨壓過。
“這兩筆，誰寫的？”她問。
段驛丞回道：“值房書吏記車，馬棚管事記草料。臨時車伕的籍貫，多由書吏照路引抄錄。”
“當日值房裡有幾名書吏？”
“兩名。一個是吳謙，一個是季平。”
“人都在？”
段驛丞略停了一下：“吳謙在後院候傳。季平三日前回鄉奔喪，已由里正具結，路引也留在驛中。”
戶部押運官翻開當值冊，指著其中一頁：“季平當日午後已交牌出驛，週五這一行卻記在申正。”
段驛丞看清時，眉頭終於動了動。
沈令儀沒有順著那句話下判斷。她將當值冊、換馬冊和憑單分開放好，才說：“請吳謙進來。”
吳謙進門時，臉色已經白了。他年紀不大，袖口還沾著墨，進門便跪下，說自己從未收過車行的銀子。
“先看冊。”沈令儀道。
吳謙不敢抬頭。
戶部押運官將週五那一行推到他面前。吳謙看了許久，低聲說：“車號和換馬數是小人記的。籍貫……小人記得當初寫的是河西。”
段驛丞沉聲問：“誰讓你改成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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