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寧州倉的外牆剛曬過雨，磚縫裡還沁著潮氣。
天未大亮，倉門前已經排了二十七輛糧車。車轅上沒有掛肅王府的布幡，只有各處商號、村倉和腳戶的木牌。北營兵卒守在兩側，戶部監官坐在臨時案前，一頁頁核過糧源、車號與交運人名。
蕭硯到時，第一輛車剛卸下半袋粟米。
州倉大使見禮後，將新下的三州章程遞來。章程寫得不長：民糧入棚前留領戶冊，軍糧入倉前先驗水分與數目；商號可送糧，賬須由州倉另立；凡經軍中轉手者，必有兩處簽押。
“肅王府送來的糧，都按此章程辦？”蕭硯問。
“一輛也未少。”戶部監官答，“王府管事昨日就到，稱請朝廷照章驗收。他們只求糧入倉後，邊民那份能儘早撥發。”
蕭硯掃過車列。最前幾輛標著朔寧附近村倉，後頭幾輛來自河西腳行，末尾還有四輛只掛了簡短的黑漆牌，牌上寫“外路轉運”。
這個稱呼很寬。
寬到任何繞開大驛的車都能拿來用，也寬到舊附折裡那處黑石外路很難憑三字便同眼前四車並在一處。
“誰報的外路？”
州倉大使翻過交運單：“河西成記腳行。單上寫，今年秋雨沖壞河堤，大車走不了正驛，改由外路繞至朔寧。糧源為沿途三處民倉，已有村正畫押。”
“三處民倉在哪？”
“黑石坡、杏子溝、北渠口。”
周郎中站在蕭硯身後，低聲道：“黑石坡離舊折標的地方不遠。”
蕭硯沒有看那幾輛車，只道：“把地名記入旁註，勿改正冊分類。”
戶部監官應聲，在交運單右側添下“地望近舊折所記，待復勘”八字。沒有多寫一個字，也沒有把糧車攔在倉外。
首車卸糧時，驗糧吏將木鬥平碼平碼量過三回，又抓出幾把糧粒放入掌中。粟米顆粒完整，只是底層略潮。按章程，受潮糧要先稱重，再折去溼耗，不能拿乾糧數目直接入冊。
車主急了：“這批糧是王府催著送來的，路上淋過一陣雨，怎就要折數？”
戶部監官抬頭：“你若願意帶回去晾曬，州倉不留。若要今日入倉，溼耗寫明白，日後發放也按實數。”
車主咬了咬牙，終究按下手印。
蕭硯看著那枚指印，忽然想起西口附折裡的兩車改道。舊賬裡最容易被人動手腳的，往往在車到倉前，被雨水、路損、換馬、急運拖出一小段空白。有人肯把溼耗寫在明處，糧少多少便有了去向；有人只說軍情緊急，那一斗一升就會從紙上消失。
午前，外路轉運的第一車推到倉門。
糧袋縫口用的是粗麻繩，封泥卻很新。驗糧吏拆開外袋，裡頭另有一層舊布套。布套角上印著半枚褪色庫印，印文只餘一個“河”字。
周郎中蹲下看了片刻：“河西倉舊袋。”
州倉大使臉色一變：“河西倉的舊袋怎會裝在民倉糧上？”
腳行掌事早候在車旁，聞言忙上前解釋：“舊袋是從河西市集收來的。北地缺麻袋，腳行常收舊袋再縫補，糧是新收的。”
“可有收袋冊？”戶部監官問。
掌事立刻遞上一冊薄賬。賬上記著十日前收進舊袋一百四十七隻，賣主只寫“河西倉外雜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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