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賬房沒有落鎖。
陸氏把那張廢契攤在燈下，指尖壓著紙角，半晌沒有說話。
契紙是嘉寧十三年的舊紙，邊角發黃，借箱一欄只剩下兩行清楚的字。
河西義棚，錢安代取。
兩隻空藥箱，三日歸還。
沈令儀坐在對面，先看借箱人的名字，後看落款的時辰。
“三日歸還，歸到哪裡？”她問。
陸氏翻過紙背。
背面有一行更淡的朱字，原是庫房收回時所記。年深日久，硃砂褪成了淺褐，只能辨出“舊箱”二字，後面的箱號被蟲蛀壞了一半。
掌櫃湊近燈火，道：“這張廢契本該夾在舊分號冊裡。那年河西義棚忽然缺藥，陸家借出去的空箱不少，回來的也雜。後來義棚撤了，未歸的箱子便以舊料折賬。”
“折的是哪一筆？”沈令儀問。
掌櫃一怔。
“借箱有借箱的冊，折料有折料的冊。兩冊不必寫在一處，卻該能對上。”
陸氏已經抬眼看向他。
掌櫃忙道：“有，有的。只是嘉寧十三年的舊料冊都鎖在西側夾庫，鑰匙在老庫頭孫槐手裡。”
“孫槐還在？”
“在城西養病，腿腳不大利落。”
“派車請他。”陸氏道，“賬冊先取來。”
掌櫃領命出去，屋內一時只餘燈芯輕響。
沈令儀拿起廢契，又仔細看了一遍。
河西義棚四字寫得規矩，像熟悉商號文書的人所寫。錢安二字卻收筆略急，安字最後一橫拖得很長，壓到了下方的取字。
她問陸氏：“當年河西義棚可有固定的取箱人？”
“沒有。”陸氏搖頭，“義棚是幾家善堂合辦，今日是醫者來取，明日可能是腳伕來取。陸家只認義棚的帖，不認人。”
“那張帖也會留底？”
“若是正式借箱，會留。”陸氏頓了頓，“可這張契紙夾在廢契裡，或許是當年取帖沒保住。”
這句話並不算好訊息。
一張沒有原帖、沒有完整箱號的舊契，只能證明四年前有人用過錢安這個名字。它還不能證明此人與肅王府書手是同一人，更不能證明那兩隻箱子後來到了北渠。
沈令儀把紙放回桌上，沒有讓人急著謄抄入三司待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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