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北渠下了一場細雨。
雨不大，卻將蘆葦蕩裡的泥路泡得發亮。舊水閘西側的暗溝漲了水，沿岸幾根殘存的測水樁半沉半露，遠看像一排斷在水裡的黑牙。
蕭硯站在一間廢棄的看閘棚裡，手邊只放著一盞罩了青布的燈。
北營副將壓低聲音：“西邊十六根樁，找到的只剩九根。第十六根在暗溝出口，樁頭斷了半截。”
“水位呢？”
“剛到舊刻線下兩寸。再漲一點，小船能從蘆葦蕩穿過去。”
蕭硯看著溝中緩緩上漲的水，沒有出聲。
白日里，他們已經核過舊渡水工留下的殘冊。西十六並非一處庫房，也不是一捆木料的編號。舊渡停用前，水工會在第十六根西樁旁立一塊小牌，告訴夜裡走水的人：水夠了，能過；水不夠，便在灘外等。
至於“過水不記”，從來不是官面上的規矩。
它只意味著一件事。
有人不想讓船上之物出現在橋簿、渡冊或腳行的賬裡。
杜衡坐在棚門內側，手裡握著一根舊竹杖。他曾是舊渡的樁夫，半輩子看水吃飯，眼睛雖渾，耳朵卻還靈。
“世子，水一漫過第十六樁的斷口，船便會貼著西岸進來。”他道，“這條溝窄，撐篙的人不熟水也過不了。”
“近來有人走過？”
杜衡搖頭：“明著沒見。可前日我在蘆葦根下摸到新紮的系船繩，還有人把第十三樁到第十六樁之間的浮草割了。”
蕭硯問：“割草的人會留什麼記號？”
“船伕不留記號。接貨的人才留。”
“留在哪？”
杜衡抬起竹杖，指向暗溝另一邊一株歪脖柳。
柳幹上有三道極淺的刀痕，兩短一長。
和北渠水桶沿上的短痕很像。
副將忍不住道：“又是這記號。”
蕭硯卻道：“只記相似，不記同一。”
他讓人將柳幹拓樣取下，仍把兵卒散在蘆葦蕩中。所有人都換了尋常短褐，手裡的弓弩也用油布裹住。
今夜不是為了拿一隻空箱。
他們要等的是接箱的人。
雨下到亥初，水面終於越過第十六根殘樁的斷口。
杜衡忽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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