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檄文發出後的第七日，北路糧車重新通行。
朔寧沒有撤回奏表，也沒有向京中增派人手。霍陵留在三司，帶著三名文吏逐項核對收容冊、倉底盤點和北營副檔。
會核設在三司正廳，門外不掛肅王府的旗，也不掛兵部的旗。廳中三張長案分別放著軍籍、糧冊和內廷收文，三方文吏各守一案，開封時辰相同，封口卻由不同的人掌管。
正廳外另設一張小案，專門登記旁聽者。北營的老校尉、朔寧來的腳伕、幾名舊案家屬都可以進來，卻不得碰案上原件。每個人領一塊木牌，離席時交回，免得有人把旁聽寫成經手。
新帝沒有派內侍坐鎮，只讓中書送來一句話：照原冊讀，照原話記。
沈令儀看完那張便箋，知道這既是放權，也是試探。會核若出了差錯，三司要擔責任；若會核順利，新帝便能把清君側的鋒刃變成一場公開的自證。
沈令儀先讀證物目錄。
“甲證，朔寧收容冊缺頁兩張；乙證，西溝糧車回單十六張；丙證，副檔改寫紙頁一張；丁證，空白名冊二十七張；戊證，黑玉戒一枚。”
霍陵問：“肅王府借舊路轉運的責任，寫在哪一欄？”
“寫在乙證旁邊。”沈令儀道，“王府確曾調舊騎護車，也確曾收過來歷不明的空牌。是否因此參與改籍，證據尚不足，不能多寫一個字。”
霍陵看著她：“你這樣寫，王爺不會滿意。”
“案卷不是給王爺滿意的，是給後來查的人看的。”
第一輪對讀從斷石坡開始。
朔寧收容冊記入糧三百石，北營舊路只記發出二百四十石。六十石差額沒有出現在肅王府賬上，卻在內廷西廊領用簿中出現過一次。
第二輪對讀查西溝。
朔寧回單寫四十車，北營驛報只寫二十七車。少掉的十三車沒有押運官姓名，車號卻與靖王府舊部曾用的牌相同。
蕭硯將那幾張回單推回案中：“舊牌只能證明有人借過這條路，不能證明靖王府下過令。”
霍陵點頭：“肅王府也接受這句話。”
第三輪對讀查軍籍。
趙鈞和杜平被帶入廳中。趙鈞指認二十七名士卒曾在北營服役，杜平則指出其中五人早已回鹽場，根本沒有隨舊騎北上。
“有人把活人拆成兩個數字。”趙鈞道，“一份冊上，他們是缺糧的舊騎；另一份冊上，他們是失蹤的空名。”
沈令儀問：“你們願不願意把原籍領回？”
趙鈞答願意留在北營，負責複核新牌。杜平沉默許久，說鹽場還有老母親，想回去照看。
“那便按你們自己的選擇寫。”沈令儀道，“歸籍不是獎賞，也不是押送。”
兩人分別在新籍憑證上按下指印。
旁聽的老校尉忽然起身：“還有一個名字。”
他指向冊頁最末一行。那裡原本寫著“許六”，墨跡被颳去，又補成了另一個姓。
“許六已經死在西溝。”老校尉道，“他沒有領過這三個月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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