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迴文送到京城的第三日，三司開始辦理舊部歸籍。
這件事沒有擺在御前，也沒有由哪一位王府世子主持。戶部發糧，兵部驗牌，地方官登記家屬，三司只負責把每一個名字寫回原處。
新規先在北營和朔寧試行三日。糧車出營時，兵部主將蓋發牌；過西溝時，押車官驗守牌；入倉時，朔寧文吏驗收牌。三枚牌各自留在不同的匣裡，回京後才能拼成一張完整的路單。
第一日便有一車少了一名押運官。車伕說那人半路染病，兵部說已派人補上，朔寧卻不肯開倉。車在風雪裡停了兩個時辰，補來的官吏趕到後，三方才在同一張回單上落名。
有人抱怨新規耽誤軍糧，北營主將卻把那張補籤的回單掛在門口：“寧可晚兩個時辰，不要再少一個名字。”
趙鈞留在北營做複核員。
他把二十七張新牌逐一按在木案上，先看姓名，再看籍貫，最後看領糧時辰。有人催他快些，他便把那人的催促也記在值守簿上。
杜平回鹽場前，來三司取舊籍副本。
“原冊不能帶走。”沈令儀道，“給你副本，附三方簽押。將來有人說你從未在北營服役，你拿這份便能申辯。”
杜平接過副本，摸了摸封口：“我父親不識字，能不能給一份只寫名字的？”
沈令儀讓書吏重新謄了一份，把籍貫、服役年月和現居地寫在同一頁，另加一枚指印。
杜平看著那枚指印，低聲道：“以前我們領糧，只看牌，不看人。”
“以後先看人。”
他點頭，把副本貼在胸口。
趙鈞送杜平到門外，問他要不要帶一塊新牌回鹽場。
杜平搖頭：“我帶名字就夠了。牌丟了還能補，名字丟了，家裡人連等誰都不知道。”
趙鈞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的複核木牌遞給他看。牌背沒有府印，只有北營、朔寧、三司三道細刻。
“這塊可以帶走。”他說，“不是軍牌，是三方都認的路牌。”
杜平收下，臨走前在木牌背面添了一道極淺的鹽痕。
三司門外的舊案家屬也陸續趕來。
有人拿著被改過的軍籍，有人只記得家中失蹤者的乳名。沈令儀讓門房逐一登記，不許喧鬧，也不許把人趕走。每一份文書先製作副本，再由家屬當面確認，原件入匣，副本交還。
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拿著父親的舊牌，問：“牌上寫他失蹤，可他明明每年都寄信回家。”
陳讓調出北營回單，發現那名士卒曾在鹽場押過兩次糧。姑娘按下指印後，三司把“失蹤”改成“在外服役，去向待核”。
她沒有哭，只問：“那我還能領到他的糧嗎？”
沈令儀答：“先按家屬名冊登記。糧不是賞，是他應得的份額。”
這句話被書吏原樣記在日錄裡。
家屬們沒有立即散去。有人要求看原冊，有人擔心副本日後也會被換掉。沈令儀讓他們在副本邊緣按指印，再由三司書吏寫下見證人的姓名。若有人改動，改動者必須面對原先留下的指印。
那名十七歲的姑娘問：“若我以後不識字，怎麼知道你們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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