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趕回侯府時,沈懷遠已經再次昏睡。
陸氏沒有讓她立刻進內室,而是把一疊新送到的回執放在廊下:“先看這個。北渠三戶家屬的糧牌被地方倉吏扣了,說要等新籍核完。”
回執上蓋著朔寧倉印,日期就在前次三方會核之後。理由寫得很漂亮:舊籍與新籍不合,暫緩發放,以免重複冒領。
“三戶是誰?”沈令儀問。
陸氏將姓名推過去:“一戶姓許,一戶姓韓,還有一戶姓周。許家說丈夫已死,韓家說人還在鹽場,周家只拿得出一張十年前的家書。”
“他們為何不來三司?”
“他們來了,門房不敢收。”
沈令儀抬頭。
陸氏沒有解釋,只把第三張回執翻過來。背面寫著:舊案已暫封,家屬不得借案生事。
這句話不是倉吏的口吻,也不是中書正式文書,卻和昨夜那道偽令一樣,藉著“暫封”二字把活人擋在門外。
沈令儀讓人把三戶家屬請到偏廳。許家來的老婦抱著一隻木盒,盒裡不是軍籍,而是丈夫臨死前留下的半塊銅牌。韓家來的年輕人手裡有鹽場出工冊,姓名被寫成了另一個字。周家姑娘什麼都沒有,只有家書上熟悉的三短一停一長。
“你父親會這個暗號?”沈令儀問。
姑娘搖頭:“他不會。他說寫信的人只要敲三下,就表示糧車還在路上。”
已經核過的軍籍,到了地方仍然變成了三種不同說法。沈令儀沒有讓書吏直接改名,而是先把三戶的材料分開編號,註明哪一項是原件、哪一項是轉抄、哪一項只由當事人記憶提供。
何郎中趕到後皺眉:“此前不是已經規定,家屬憑副本先領糧嗎?”
“規定送到了朔寧,執行沒有送到。”沈令儀指著背面的那句話,“有人把偽令寫成口頭規矩,地方官便有了不擔責的藉口。”
她派陳讓帶人去查送達鏈,自己留下來聽三戶分別敘述。
許老婦說,丈夫死在西溝,卻有人用他的名字領了三個月糧。她曾到北營問過,得到的答覆是“等舊案結清”。
韓家年輕人說,自己在鹽場做工,每月都能領半袋雜糧,卻沒有正式糧牌。他曾拿著舊籍去換牌,倉吏說舊牌上的缺口不對。
周家姑娘則從袖中取出一張被水浸過的紙。紙上只有半個車號,旁邊寫著“周掌記取”。
這個稱呼與偽令上的“周掌書”只差一字,卻不能直接相連。沈令儀讓書吏把兩種稱呼並列,另標“同音待核”。
“你們想要什麼?”她問。
許老婦說要丈夫的名字回到冊上;韓家年輕人要一塊能在鹽場領糧的牌;周家姑娘只問,父親寄出的最後一封信有沒有進京。
三個人沒有一個提錢。
沈令儀讓何郎中擬臨時文書:三戶按舊案副檔暫領原額,待地方原冊送回後再校正;姓名不得刪改,車號不得補寫;任何更正必須讓家屬當面確認。
兵部來人很快趕到,要求撤銷文書,理由是三司無權越過朔寧倉署發糧。
沈令儀把新帝剛批的第四條副本推給他:“我們沒有發糧,只保留原糧額。若兵部不同意,請在這張紙上寫明,今後由誰承擔三戶停糧的責任。”
那人不敢接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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