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只匣子,為什麼一天之內進出兩次?”何郎中問。
內侍省的掌書說,舊匣可能是送修後複驗。沈令儀卻把玉扣拓樣放在簿冊旁:“若只是複驗,不需要換掉原鎖,更不需要把原匣登記成空匣。”
她請來當年的門值。老人已經記不清人臉,卻記得那夜有一輛短軸車在後門停過兩次。第一次車上有匣,第二次只有一個青布包。車伕每次都換人,車牌卻始終沒有變。
門值從懷裡摸出半塊木牌:“後來被燒過,只剩這一角。有人讓我保管,說若查起來,就說車牌早已入庫。”
木牌邊緣有一道月牙缺口,卻比北營舊牌窄了一分。沈令儀沒有把它併入舊牌證物,而是單獨編號,要求陸家車行辨認車制。
陸氏看過後說,短軸車不是運糧車,是內廷送紙用的輕車;這種車沒有固定車伕,臨時徵用時只看後門口諭。
“口諭誰寫?”沈令儀問。
門值搖頭:“口諭從來不寫。”
沈令儀讓書吏把“口諭不寫”四字列入值守補記。沒有文字的命令並非不存在,只是每一次都把責任推給聽見的人。
夜裡,器作坊老匠人又送來一份報告。玉扣內側的燒痕裡嵌著極細的鐵屑,鐵屑中有內庫鎖芯常用的赤銅成分。有人不是在火裡毀玉,而是用火烘鎖,強行開啟舊匣。
“現在能認定周敘開匣了嗎?”蕭硯問。
“不能。值守簿只證明有人進出,門值只看見車,玉扣只證明匣被開過。”沈令儀將報告封入證袋,“三個證據能證明順序,卻還沒有一個能證明開匣人的姓名。”
西廊的門依舊關著,門後的人卻開始被一頁頁舊紙逼出輪廓。
三司當夜召開小會。何郎中認為,周敘既然在值房名冊上留下了名字,就應先傳他家人;蕭硯則認為,玉扣若經多人轉手,周敘可能只是最後一個拿到它的人。
沈令儀把兩種意見寫在紙上,沒有讓任何一方壓過另一方:“查人和查物同時走。查周敘的家屬,是為了確認他收到過什麼;查內庫領用,是為了確認誰有機會把東西交出去。”
他們先去了周敘舊居。院門上落著薄灰,鄰居說周敘已有半年未回,只有一個戴黑紗的婦人每月來取藥。藥鋪的賬上,婦人留下的不是周敘家屬,而是“西巷三號”。
蕭硯問:“要不要封藥鋪?”
“不。藥鋪是活人的路,不是案卷的匣子。”沈令儀讓掌櫃把收藥人的時辰和藥名寫出,再請他指認來人是否受傷。
掌櫃想了很久,說婦人的手腕上有一圈勒痕。沈令儀立即想到被改過的值房名冊:有人不是在傳話,而是在控制可以出入哪一扇門。
回到三司,她讓人把玉扣放在三種不同的紙上拓印。玉扣底部的缺口在第一張紙上顯得淺,在第二張紙上卻留下細細的棉絮。第二張是昭明殿常用的粗紙。
“這能證明玉扣在昭明殿?”蕭硯問。
“只能證明它曾接觸過同類紙張。”沈令儀收起拓印,“若我們現在把它寫成地點,真正的經手人會立刻把所有責任推給那間殿。”
她決定先查紙。造紙坊的工匠認出棉絮來自舊宮北庫,卻說這批紙在三年前就停止供應。停供前最後一批被領走的數量,比值房公文實際用量多出兩百張。
兩百張紙、六束青線、一隻玄色玉扣,各自都不足以指認一個人,卻共同說明西廊有一套沒有入正式賬的週轉。沈令儀將它們排成三列,給每列留出空白。
夜裡,那個戴黑紗的婦人終於在三司門口出現。她沒有進門,只把一封藥方放在石階上。藥方上寫著周敘的名字,背面卻是同一個“內”字。
沈令儀走下臺階時,婦人已經轉身。她沒有追,只讓弓手照明、書吏記步,把婦人離開的方向和腳印全部留下。
“你為什麼不攔她?”蕭硯問。
“她願意讓我們看見藥方,卻不願意讓我們看見臉。”沈令儀說,“這是她今晚的選擇。我們先把選擇記下來,明日才知道她還能不能做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