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的口供送入御前後,新帝沒有立即傳太上皇,而是准許三司夜查慈恩觀舊雜庫。
夜雨把青石路洗得發亮。沈令儀、蕭硯和陳讓各持一份清單,先驗門鎖,再驗灰盆,最後才動觀中舊箱。
雜庫裡有三隻空匣。第一隻鎖釦完整,第二隻匣底有新釘,第三隻夾層裡藏著一枚寫有時辰的木片。木片上的墨,與西廊值房留下的墨錠成分相同。
蕭硯在牆後發現一道窄門。門內只有一張舊案几,案几上留著半枚月牙鎖片,正好嵌入沈營舊鎖。
“有人來過這裡。”他說。
“而且知道我們會查鎖。”沈令儀摸過鎖片邊緣,發現上面有被重新打磨的痕跡。
徐敬一直站在雨幕裡,不肯再進門。直到沈令儀把三隻空匣的編號唸完,他才開口:“第三隻匣不是馮喜拿走的。”
“是誰?”
“一個內廷掌書,姓周。”
“周敘?”
徐敬點頭:“他來取匣時沒有帶文書,只說要替御前清點。後來馮喜回來問過一次,問我有沒有見到一張半詔。我說沒有。”
“你當時為什麼替他隱瞞?”
徐敬看著雨中的舊觀門:“因為他把我女兒的名字從一份失蹤冊上劃掉了。那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怕他的地方。”
沈令儀讓書吏把這段話單獨記為動機,不與證物混寫。她把月牙鎖片和木片分別封袋,命人連夜送回三司。
離開慈恩觀時,第三隻空匣的底板忽然脫落,露出一行用針尖刻下的小字:昭明半詔,未入西廊。
這行字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半詔若未入西廊,便可能從一開始就被人截在宮門之外。
沈令儀蹲下檢視針尖刻痕,發現字跡深淺不一,前半句刻得急,後半句卻很穩。蕭硯用燈光斜照牆面,刻痕旁還有一小片被刮掉的漆,像是刻字的人中途聽見腳步,等人走遠後才把最後幾個字補完。
“刻字的人知道半詔,卻不敢寫自己的名字。”陳讓說。
徐敬忽然承認,雜庫換匣那夜,他曾把一名宮女放進來避雨。宮女手裡抱著青布包,反覆問“西廊開了嗎”。徐敬怕惹禍,只說沒見過她,後來那名宮女便沒有再回來。
沈令儀讓他描述宮女的腰牌、鞋底和口音。徐敬記得腰牌背面刻著南倉,鞋底縫著青紋布,口音卻是江州人。三樣資訊分別指向內廷車路、南倉轉運和地方調入,不能合成一個結論,卻足以證明送詔路線還有一名未登記的中間人。
蕭硯在窄門外發現半枚腳印,鞋跟有三道橫紋。他拿來與慈恩觀雜役的鞋底比對,無人相符。沈令儀讓書吏拓下腳印,不許清掃,連雨水沖淡的部分也要註明。
新帝的夜查許可只到子時。臨出門前,沈令儀把三隻空匣的編號交給徐敬,讓他在每個編號後寫下“見過”“聽說”或“無法確認”。徐敬握筆很久,最後在第三隻匣後寫下:見過周敘,未見半詔。
這份補記讓周敘與半詔之間有了更清楚的界線,也讓徐敬終於不再用自己的恐懼替別人遮掩。雨勢漸大,沈令儀決定天亮後先查失蹤宮女名冊,再請太上皇說明舊書房的值守。
三司返回城中時,城門已經落下一半。沈令儀沒有讓人把證物直接送回案房,而是先在門房重新核對三隻空匣的編號。守門書吏報出第二隻匣時,忽然發現匣底多了一道新刻的細線。
“這是剛才留下的?”蕭硯問。
徐敬臉色發白:“不是我刻的。”
沈令儀取來放大鏡。細線不是字,而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沈”字,最後一筆停在半途,像刻字的人聽見了腳步聲,倉促收手。
她讓所有人退開,先把匣底拓下來,再檢查攜帶匣子的手套。三名書吏的手套都沒有木屑,只有徐敬袖口粘著一粒新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