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川沒有被送回三司。
三司收到的是一封由北疆驛卒帶來的信。信封沒有署名，內頁卻有顧平川的指印。他寫自己被關在一處舊鹽棚，身邊還有兩名從斷石坡逃出的傷卒。看守每日送水，只留下一條規矩：聽到三聲敲擊，便換屋。
信裡只寫了一個名字：嚴固。
沈令儀調出北營嘉寧十四年的驗屍冊。冊中記載，嚴固屍身左耳完整，左眉下有痣；顧平川在信末卻寫，鹽棚裡那具被稱作嚴固的屍身沒有左耳。
何郎中沉聲道：“有人用另一具屍體替他結案。”
送信驛卒說，信是在朔寧西側的鹽棚交出的。交信的是個年輕人，右手食指有墨繭。
“錢安還活著。”蕭硯道。
他要立即出城，沈令儀卻攔住了：“先回信。”
“顧平川還在鹽棚。”
“正因為他還在，才要讓錢安繼續送下一封。”
她只寫了一句：三司將按屍冊驗骨。
第二日，回信從西城驛站送出。當夜，驛卒在北門被黑衣人截住。黑衣人沒有搶信，只問三司查到哪一步。
驛卒按沈令儀教的話答：“查到左耳。”
那人轉身離開，地上落下一枚鹽棚木籤。木籤背面刻著三個詞：老嚴，西廊，御前。
沈令儀將木籤放進證匣：“顧平川是在告訴我們，嚴固那具屍體和西廊舊牌，都曾進過御前。”
蕭硯問：“封檔令剛下，御前舊驗屍冊還調得出來嗎？”
“調不出來，就讓新帝看見我們為什麼要調。”
她把木籤交給陳讓，自己留下那封信。信紙上的鹽粒已經幹了，卻像一條沒有收口的路，指向更遠的北渠。
沈令儀把信紙懸在燈火上方，紙背隱約顯出幾道被水浸過的橫紋。她沒有直接攤平，而是叫來紙匠，用薄木板托住四角，再以冷煙燻幹。紙匠說，橫紋不是摺痕，是有人把信藏在鹽袋內側，鹽水溶開了原本的漿糊。
“顧平川不可能把信藏在身上。”蕭硯道，“看守搜身太勤。”
“所以信可能經過了第三個人。”沈令儀指向信末那枚模糊指印，“他不是送信人，只是替顧平川把信交到能進驛站的人手裡。”
她讓陳讓按指印大小去查北營舊卒名冊，又把“右手食指有墨繭”的特徵單獨列項。若錢安只是掌書記，不該有長年握筆留下的硬繭；若他曾在軍中抄錄糧冊，身份便要另查。
當晚，北門值房送來一份補記：截信者離開前曾回頭看了一眼西城方向。沈令儀據此把鹽棚、北門和西城驛站標在同一張圖上，發現三點連線正好繞開官道，經過一座早已廢棄的渡口。
蕭硯要帶人去渡口，她卻按住地圖：“先等下一封。有人既然用木籤引我們，就不會只引一次。”
她把誘餌回信的副本交給驛卒，要求下一次仍照原路線遞送。真正的追查，從對方以為自己安全的時候才開始。
驛卒第二次出發前，沈令儀讓他換了一匹跛腳的灰馬，又把信封裡的紙換成普通鹽場賬紙。信上的內容沒有變化，仍舊只寫“左耳已驗”，但封口處多了一粒不顯眼的白砂。
“白砂有什麼用？”驛卒問。
“誰拆過信，砂粒便會落在指縫裡。你不要看誰靠近，只看誰在路上突然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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