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三方書吏重新清點匣內物件,任何人不得獨自復位。兵部書吏嫌她多事,要求按原章程開會;沈令儀把削過的章程封邊放到他面前:“章程本身都有人動,明日更要把每一次開匣寫清。”
蕭硯將舊兵符交給兵部登記,換回一枚臨時護糧牌。兩人之間沒有爭執,卻各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會核若出問題,他們不能以私下信任替對方作證。
子時,第二名家屬趕到,帶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裡只有一句:不要讓蕭硯讀到半詔。
蕭硯看見信封,主動退到門外。沈令儀沒有拆信,只將紙張交給紙匠檢驗。
紙匠說,信紙來自宮中,卻不是西廊常用的青紋紙,而是新帝登基後才啟用的白麻紙。
會核尚未開始,已經有人分別向三司、蕭硯和家屬遞話。沈令儀把這些遞話按來源分開,寫入會核附冊。
天將亮時,她命人熄滅外院所有燈,只留正堂一盞。證物、章程、家屬名冊和肅王軍報在同一盞燈下襬齊,卻沒有一件被提前合成結論。
“明日若有人要求先看半詔?”蕭硯問。
“讓他先說明自己為何要看。”
門外又傳來一聲馬嘶。會核的第一道門,還沒開,已經有人在門外等著替他們決定該看哪一頁。
馬嘶聲後,北營送來一名受傷的押運兵。他從車上摔下,懷裡仍護著一隻油布袋。袋中不是軍報,而是三張被水浸透的領糧單,紙上的姓名全被墨抹去,只剩下手印。
沈令儀讓軍醫先看傷,再問他從哪裡撿到油布袋。押運兵說,糧車經過西河橋時,有人攔車查牌,查完便把三張領糧單扔進水溝。他覺得紙上有手印,便撿了回來。
“攔車的人有多少?”蕭硯問。
“六個,穿的不是軍服。”
“有沒有動刀?”
“沒有。他們只說,明日會核,不能讓三司看見原賬。”
沈令儀與蕭硯對視。對方沒有搶糧,也沒有傷人,偏偏提前知道會核的時間。
何郎中主張連夜封閉西河橋。沈令儀卻搖頭:“橋不能封。北渠的糧車若停一夜,明日最先斷糧的是沿岸三村。”
“那就讓他們繼續動手?”
“讓橋繼續通,但換成三方驗牌。把每輛車的車號、押運人和過橋時辰都寫下來。”
蕭硯主動提出由北營派人護橋,沈令儀則要求護橋名單與三司書吏交叉編排,不讓同一批人既押車又驗賬。
夜半,宮中送來會核座次。太上皇列在證人席,新帝列在主持席,肅王的席位卻被標作“待定”。沈令儀用硃筆圈住待定二字,命人送回:“缺席也要說明原因,不能把沉默寫成沒有意見。”
書吏問她明日是否先查半詔。她看著三張被抹名的領糧單:“先查誰抹了名字。會核不是從最響亮的證據開始,而是從最容易被重新寫過的地方開始。”
窗外的馬燈一盞接一盞亮起。西河橋還在通行,三司的案桌上卻多了一疊無名手印。有人想讓明日只剩帝王和舊案,沈令儀決定先把橋上那些不知名的活人留下。
她把那疊手印放到最上層,給每一張都標上橋名和時辰。
明日開門前,三方都必須先看見它們。
這也是她給會核定下的第一條規矩。
規矩先落在紙上,才有資格落到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