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被押入側殿時,頭髮已經全白。
他走得很慢,腳上的鐵鏈擦過青磚,發出極輕的響。囚衣洗得發白,袖口卻很乾淨。他不像剛從獄中提出來的人,倒像早就知道今日要入殿。太上皇坐在上首,新帝坐在側案,沈令儀立在證物案前。周敘先看太上皇,再看新帝,最後看向沈令儀手裡的玄色玉扣。
“玉扣是我取走的。”他說。
沈令儀沒有問他是否後悔,只把玉扣翻過來,讓他看背面的舊庫印。周敘點頭,承認這枚扣來自慈恩觀舊庫,不是後來仿製的。書吏隨即遞上三份證物目錄:慈恩觀舊庫記錄、周敘取匣的值房名冊、嚴固寫給他的短箋。
“你先取匣,還是先收到短箋?”
周敘盯著短箋,看了很久:“先收到。”
“短箋是誰送的?”
“嚴固。”
“嚴固當時還活著?”
“至少在寫信時活著。”
這句話讓顧平川握緊了拳頭。沈令儀示意他不要插話,把短箋上的兩行字念出來:“匣在西廊。先取扣,後分紙。”她問:“你按這句話做的?”
周敘說:“按了。”
“你把半詔送到哪裡?”
“送進舊書房。”
“誰讓你拆開保管?”
周敘沉默許久:“太上皇下過口諭。我以為只要不讓三方同時拿到,朝局就不會亂。”
太上皇沒有否認。新帝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沈令儀讓書吏把這句口諭單獨編號,不併入半詔,也不併入急折。口諭可以承認,卻不能代替書面令。
“所以你把糧路改檔、家屬改籍,也當作不讓朝局亂?”
“改檔不是我做的。”
沈令儀把損耗表推過去:“那你解釋這五車糧的收文。”
周敘的臉色終於變了。表上五車糧的車號與南倉收文對得上,入倉印的墨色卻淺一號。他承認自己把名單交給南倉掌櫃,卻說不知道名單上的人會被寫成失蹤。
“你沒有問。”沈令儀道。
周敘低下頭:“我以為有人會問。”
新帝命人把供詞停在這裡,先讓周敘看完每一頁證物,再繼續審問。周敘看得很慢,看到十七戶家屬名冊時,手指停在一處被塗改的名字上。墨痕蓋住原名,旁邊另寫了一個生僻字。那一戶在名冊末尾,改動的時間與半詔送入舊書房的那一夜相鄰。
“這不是失蹤。”他說,“這是我親手改的。”
沈令儀問:“這一戶原來叫什麼?”
周敘報出原名,卻仍不肯說是誰下令。他只承認自己動過筆。沈令儀讓刑獄司將供詞分為已認、待核和推諉三欄,把這一戶寫入已認,把下令之人寫入待核。
押送的人上前時,周敘忽然問:“嚴固的屍體,真的沒有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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