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得？”沈令儀問。
“認得紙，不認得後來是誰改了它。”
紙邊發黃，摺痕卻很新。她把批示攤平：“這裡寫著‘待朕親閱’，不是‘留中’。你當時為何把它放入舊值房？”
周敘的手指在袖中收緊：“我沒有放。”
“裴成說你讓他拆分保管。”
“拆分的是半詔和急折，不是這封。”
沈令儀命人把三份口供放在他面前，要求他先指出哪一份與他記憶不合。周敘沒有看太上皇，也沒有看新帝，只盯著半張損耗表。表的右緣被裁過，裁口齊整，不像自然磨損。裁口處還留著半個“實”字。
“這張表本來有兩頁。”他說。
顧平川上前一步：“另一頁在哪裡？”
周敘抬眼：“你還活著。”
“所以你失望？”
沈令儀敲了敲案面，阻止兩人把審問變成爭執：“周敘，只回答證物。”
周敘說，嚴固曾把兩頁損耗表交給他，要求他核對糧車編號。第一頁寫已發，第二頁寫實發。他發現其中五車糧沒有實際入倉，卻在御前急折中被寫成已發。周敘把這件事報給上面，得到的回答是“先按舊數入冊，日後再補”。
“誰傳的這句話？”
“近侍。”
“姓名。”
周敘沉默。側殿裡只有筆尖刮紙的聲音。太上皇把茶杯放回盞託，新帝沒有動。
“你不說，便要承擔你自己替他遮過的部分。”
他終於報出一個名字：裴成的副手，段朔。段朔已經在三年前病死，死前卻把一間宅子留給了周敘的姐姐。
太上皇聽到這裡，問周敘為何不早說。周敘冷笑：“那時誰會聽？您要的是不亂，皇帝要的是不被人看見，嚴固要的是紙面上過得去。只有我以為，改一兩個字，事情就能停在那裡。”
新帝沒有辯解，命陳讓調出段朔的出入宮記錄。記錄很快送到。陳讓低聲回報：段朔曾在新帝登基前後頻繁進入御前，值房有進門朱記，卻沒有一份完整的職名檔案。他的名字只出現在代辦欄裡，沒有品級，也沒有所屬司署。沈令儀命人把代辦欄抄出三份，一份留刑獄司，一份送三司，一份暫不入御前。
沈令儀讓刑獄司把周敘的供詞再分四欄：親手所為、親見所為、聽令所為、無法證明。周敘承認自己親手改過三戶姓名，卻說十七戶中的其餘十四戶是照著別人改好的底稿抄寫。
“底稿是誰給的？”
“我不知道。”
沈令儀沒有追問到他點頭，而是將“不知道”單獨落在紙上。她同時命書吏比對三戶改名與十四戶抄寫的筆跡，先分開，後歸檔。十四戶的字跡工整，三戶改名處卻有停頓。她不把“不知道”當成結束，只當成此刻無法核驗。
周敘被帶離側殿前，忽然對蕭硯道：“你父王的急折，不是被太上皇壓下的。”
蕭硯向前一步：“是誰？”
周敘看向新帝，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名字。鐵鏈輕響了一下。蕭硯還要追問，沈令儀按住他的袖口。名字一旦被逼出來，若沒有第二頁對上，便會重新變成推諉。周敘只留下一句：“等你們找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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