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獄司第一次審理允許家屬旁聽。
周敘與嚴固被分在兩案，先審直接改名、取匣和轉交名單，再審是否有人在上游授意。嚴固尚未歸案，只能以舊證物和在逃記錄入卷。
周敘承認改過三份軍籍，否認知道那些人會因此失去糧牌。刑獄司沒有接受“只改字、不負責後果”的說法，要求他逐一說明每份文書由誰遞來、改後送往哪裡。
十七戶家屬輪流陳述。有人說補糧已經收到，有人說收到的數目仍少一袋。戶部當場重算，發現其中一袋在運輸途中被重複登記。
沈令儀沒有讓書吏把這筆差額算到周敘頭上，而是先列入補償核驗。
陸氏提供車軸銅環，證明陸家車行承擔兩車手續錯誤；南倉掌櫃的供詞則顯示有人借用陸家舊牌。兩項責任被分開記錄。
審到嚴固時，刑獄司問他是否主謀。沈令儀把侯爺“嚴固只負責把紙頁變得看得過去”的證言遞上去，卻在旁邊註明：該說法尚無嚴固本人供詞印證。
第一審沒有宣告全部罪名，只確定了三件事：周敘確實改過名冊；舊匣確實被拆分保管；家屬確實因改籍少領糧。
退堂前，一名家屬起身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回原來的名字？”
刑獄司主審答：“復籍已經開始，補償按核驗發放。刑責未結，不影響你們先回到冊上。”
沈令儀聽見這句話，才第一次覺得慢下來的審理並非拖延，而是把人的生活從判詞裡單獨救出來。
第一審結束後，刑獄司沒有立即散堂，而是讓每戶家屬領取一張核驗單。核驗單分為三欄：已經補發的糧、仍短缺的糧、無法確認的糧。家屬可以帶回去核對，也可以當場提出異議。
一名老人發現自己領到的糧袋上少了半個官印。他說這是官府故意剋扣，戶部官員則說半印只是運輸途中磨損。沈令儀沒有讓兩人爭論，先取同批次的其他糧袋比對。
結果顯示，同一車糧中有六袋官印缺半，缺口都在右下角。車伕承認那批糧裝車前就有磨損，卻不知道是誰碰過印。
刑獄司主審問周敘是否見過這批糧。周敘說見過，卻只負責登記入冊，未負責封印。沈令儀要求把糧袋印痕與周敘的經手範圍分開記錄，不能因為他改過名冊，便把所有印痕都算到他身上。
嚴固仍未歸案，刑獄司以在逃身份宣讀他的舊供。舊供中有一句“紙面無誤便可過關”，旁聽的家屬立即起身質問：紙面無誤，誰來賠他們少掉的糧？
主審沒有打斷，只讓書吏將質問也記入旁聽記錄。刑獄司第一次把家屬的聲音放進案卷，不是作為情緒，而是作為損失結果的見證。
周敘在重新核對名單時，認出一個已經復籍的名字。他說這個人當年並未失蹤，而是被調去西河橋看守糧車。名冊把“調離”寫成“逃亡”，家屬因此失去領糧資格。
三司連夜調來西河橋的舊值簿。那人的名字果然出現過，卻在三日後被人用黑墨劃掉。劃痕下壓著一個“內”字。
沈令儀問周敘：“這是你改的嗎？”
“不是。”
“你見過誰改？”
周敘閉口不答。
刑獄司沒有以沉預設定他包庇，而是將該頁列入待核，並決定傳喚當年守橋的兩名老卒。可兩名老卒一人病重，一人已經遷往北渠。
審理因此再次放慢。有人在堂外罵刑獄司軟弱，沈令儀卻把核驗單逐張收回。短缺的糧會繼續補發，名字會繼續復籍，刑責則必須等每一處“內”字找到來處。
退堂前，周敘請求單獨見沈令儀。她拒絕了，只允許三方書吏在場。
周敘苦笑：“你連一句私話都不肯聽？”
“私話不能進案卷，也不能替你減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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