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禮次日，蕭硯帶沈令儀去看靖王府西院。
西院不大。前廳三間，後廂兩排，中間一口井，井欄上還有舊刀痕。院門朝南，不連通王府兵庫，也不通向舊騎值房。靖王妃已經讓人把牆上的舊號鏟去，只留下素壁。沈令儀伸手摸了摸被鏟過的牆，牆面微微凹陷，像一道不肯完全消失的疤。她沒有讓人把凹陷抹平。留著，才知道這裡曾經掛過什麼。
“這裡以前住過護衛。”蕭硯說，“正名之後，護衛都遷走了。若你嫌它空，我們可以另找宅子。”
沈令儀先看井，再看門，最後看屋頂的瓦。瓦是新換的，樑上卻還有舊煙燻。她讓隨行的侯府工匠把井深、門軸和梁木都記下來。工匠量完，回報井深兩丈餘，水清，井壁無暗槽。門軸舊孔已填，填處刷了新漆。她仍讓把填孔位置畫在紙上：“以後若再出現新孔，就知道是後來鑿的。”
“不另找。”她說，“空不要緊。空過的院子，反而容易看見後來放進去的東西。”
蕭硯問：“你要在這裡放什麼？”
“床、燈、書桌。兩套印章匣。各管各的。”她在廳中比劃，“東側給你辦護糧公文，西側給我看三司副本。正中是吃飯的地方。誰也不許把倉鑰和兵牌帶回臥室。”
“臥室呢？”
沈令儀頓了頓：“臥室不辦公事。”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靜了一靜。窗外有鳥叫。蕭硯沒有追問臥室還做什麼，只應了一聲“好”。這一聲進不了工匠的紙，也進不了門房須知，只落在空著的廳裡。
他們在院中走了一圈。沈令儀發現東廂門鎖是新的，鑰匙卻有兩把。她問清楚：一把給管家，一把給未來主母。
“管家那把，婚後收回。”她說，“居所的鑰匙只在住的人手裡。有事報門。報門的人可以進前廳，不能進後廂。”
蕭硯把管家的鑰匙當場取下，封進一隻小匣，寫上“待婚後銷燬或移交門房值守，不作私鑰”。
沈令珩隨後趕到。他沒有進後廂，只在前廳看了看：“妹妹若住進來，侯府會派人輪值門外。不是監視，是免得有人半夜送旗、送帖、送來路不明的賀禮。”
沈令儀同意門外輪值，不同意輪值的人進入院牆。“牆內是我們的日子。牆外的旗，該退就退。”
正說著，宮中送來一份成婚賀禮清單。清單很厚，第一行寫著“賜靖王世子與沈氏成婚，以安兩府”。後面列了彩帛、金銀，還有一面可以掛在門楣上的金漆匾，匾文是“靖沈同輝”。
沈令儀看完，把清單退給來人：“金銀彩帛若無附加文句，可按規定交內庫代收、事後造冊。匾不能收。同輝二字，與並權無異。”
來人變了臉色：“這是陛下的賀禮。”
蕭硯上前，把婚詔附條和禮部舊迴文一併遞上：“陛下先前已準婚約不改官籍、兵籍、糧籍。匾若掛上，外面只會看見同輝，看不見附條。請代為回奏：臣等謝賀禮，不謝這三字。”
來人不敢做主，把清單和迴文都帶走了。
西院重新安靜。沈令儀站在井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蕭硯走過來，沒有碰她，只把一串新配的門鑰放在井欄上。
“三把。”他說，“你一把，我一把，門房值夜一把。值夜那把開不了後廂。”
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把，掌心冰涼。“西院不住兵。這句話，也寫到門房須知裡。”
“已經寫了。”
沈令儀看向他：“你不怕舊部說你把王府住成了普通人家？”
“正名之後，本來就該是普通人家能住的院子。”蕭硯道，“我要的不是他們繼續稱我為能調兵的人。我要你住進來的時候，不必先數牆上有幾支矛。”
她把鑰匙收進袖中。午後的陽光把井欄上的舊刀痕照得很淺，像一段已經不必再用的往事。
他們在空著的正廳坐了一會兒。廳裡還沒有桌椅，只能坐在隨身帶的氈上。沈令儀拿出一張紙，開始寫西院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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