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看過之後的第五日，兩府交換問名帖。
帖子極短。沈府寫：沈氏令儀，鎮北侯沈懷遠長女，母陸氏。靖王府寫：蕭氏硯，靖王遺孤，母妃在堂。兩份帖上都沒有寫兵權、糧路、案卷職司。墨色勻，紙邊齊，連抬頭的空格都故意留窄，容不下後來添進去的官爵。禮部派來的贊禮官看完，覺得不像世子婚書，倒像兩戶尋常人家認親。
“按例應寫官爵。”贊禮官提醒。
沈令儀把婚詔附條放在他面前：“官爵在詔上。問名只問人。人問清楚了，爵不必再問一遍。”
贊禮官還想爭，陸氏已經用印。靖王妃隨後用印。兩份帖當場抄成四份：兩府各留，宗正寺備案，禮部存照。禮部那一份被要求不得摘抄官爵進去。
蕭硯在帖尾籤自己的名字時，寫得很慢。沈令儀看見他的傷已經結痂，右手能握筆了。
“疼？”她問。
“不疼。怕寫錯。”他把帖推給她，“你看，硯字有沒有多一點。”
“沒有。”她看完，把自己的名字簽在相對的一欄。兩個人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寫在同一張不是案卷的紙上。紙很新，墨很乾淨，沒有待核，也沒有疑義。沈令儀簽完，把筆擱正，看了那一欄很久。不是怕寫錯，是不習慣看見自己的名字旁邊不再跟著職司、案號和待核。旁邊只有蕭硯兩個字。這兩個字夠了。
問名儀式結束後，贊禮官請示是否立即納吉。沈令儀搖頭：“問名完成。納吉要等擇日。擇日要等刑獄司第二審開堂。”
“開堂與吉日有何干？”
“有人等著看我們是不是為了逃審才成親。”蕭硯替她答，“開過堂，日期才站得住。”
贊禮官無話可說，帶著禮部那一份走了。
廳中剩下自家人。沈懷遠讓人把問名帖拿到床前看了一眼，又還回來。“寫得乾淨。乾淨的東西，更要防有人往上添字。”
沈令儀當場把帖面拓了兩張，一張留侯府，一張交蕭硯。“若有人添官爵、添同盟、添並路，以拓本對照。”
靖王妃看著這套做法，低聲對陸氏說：“你教出來的孩子，連喜事都先留底。”
“不留底的喜事，我見過。”陸氏道，“最後都變成別人的刀。”
午後，蕭硯單獨在花廳等沈令儀。他沒有帶隨從，只帶了那枚還沒戴上的素戒說明抄件。
“問名過了。”他說，“我有一句要當面問，不寫在帖上。”
“問。”
“你願不願意，在成親之後仍姓沈？宗正寺有人暗示，世子妃應入蕭籍。”
沈令儀看著他：“入籍是戶籍，不是把人交出去。我可以在婚書上寫沈氏歸蕭，但三司職司、侯府補償案和我已經簽過的案卷，仍用沈令儀。名字不換，免得舊檔對不上人。”
“我正想聽你這樣說。”蕭硯像鬆了一口氣，“若你改名，周敘案裡你簽過的每一頁都要解釋一遍。我不願意讓婚書變成案卷的麻煩。”
沈令儀輕輕笑了一下。這笑很淺，卻是這些日子裡少見的。“你問得比禮部實在。”
他們把這條約定寫進生活約定，仍不送禮部。問名帖只負責把人認清。人怎麼在婚後繼續做自己，由他們自己寫。
寫完，沈令儀把筆洗乾淨。蕭硯看著硯池，忽然說：“我小時候，府裡的人都叫我世子。問名帖上卻是蕭硯兩個字。這兩個字被叫出來的次數，沒有令儀多。”
“以後可以多叫。”她說，“在該叫的地方。不是讓滿城改口，是讓你自己聽見自己的名字還在。”
他點頭。花廳外有雀叫。問名這種儀式，別人看見的是兩府交換紙。他們看見的是紙上只留下人，把爵和權都擋在紙外。擋在紙外的東西並非消失，只是不準再冒充這兩個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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