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把舊嫁妝冊子從箱底取出來時，封條已經發脆。
那是當年準備送給秦家的冊子。沈令儀看了一眼，沒有翻開。“舊冊作廢。今日另起一冊。”
陸氏點頭。新冊的第一頁只寫：沈令儀隨身物。不寫侯府公產，不寫補償案賠款，不寫陸家車行未結手續。陸氏每報一樣，沈令儀就問一句：這件東西能不能被解釋成兩府的憑據？
能，就留下，改寫成私用說明。不能留下說明的，不入冊。
因此新冊很薄。幾套常服，一箱書，母親給的素戒說明抄件，蕭硯的玉佩已經在她身邊、仍須單列來處，還有一枚她自己用舊的墨盒。墨盒不是值錢物。陸氏起初不想寫，沈令儀卻堅持：“這是我寫案卷用的。帶到西院，仍是我的。誰也不能拿它去籤王府的字。”
陸氏把墨盒翻過來看了看底，底上有舊磨痕。“就這一隻？”
“就這一隻。第二隻是署裡的，不隨嫁。”
陸氏看她，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你比我出嫁時清醒。”
“您出嫁時，沒有人把嫁妝寫成刀。”沈令儀握住母親的手，“現在有人會。所以要寫得少，寫得死。”
午後，靖王府送來聘禮清單。蕭硯親自押著箱子來，箱上沒有王府大印，只有他的私印。開啟後，裡面是茶、布、一對普通燈，以及一匣被拆空的舊兵符盒子。盒子是空的。空盒本身被寫成：證明兵符不隨聘禮。
沈令珩驗過空盒，臉色這才緩下來。“至少你知道什麼不該送。”
蕭硯道：“我還送了一本護糧新規抄件。不是聘禮，是給令儀備查。她若覺得這算把公事塞進嫁妝，我現在就拿走。”
沈令儀接過抄件，翻了翻，放回他手裡。“抄件放三司。西院只放我們的日用約定。你沒有把公事塞進來，但邊界要守到最後一寸。”
蕭硯收回抄件，並不覺得沒面子。陸氏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把一份聘禮拆得像驗倉，忽然說：“茶留下。布留下。燈留下。空盒交三司存照。玉佩已經在令儀處，不必再送第二件能被寫成王府信物的東西。”
“是。”蕭硯應。
清點到最後，箱子夾層裡掉出一張舊紙。紙上是靖王府舊年的祭器清單抄件，不知道被哪一個經手人塞進來的。沈令儀立刻讓現場所有人停手，請陳讓從三司趕來，把夾層、舊紙和箱子分別編號。
“不是你送的？”她問蕭硯。
“不是。箱是舊箱，我只用了外層。夾層我沒開啟過，這是我的疏忽。”
“疏忽也要寫。”沈令儀並不責備他的臉色，“寫了，才不會有人說明日這張紙是你有意夾帶。”
陳讓驗過紙，確認是幾年前的抄件，墨色舊，與北渠短箋無關。即便如此，仍入“誤帶舊檔，待核無惡意”。蕭硯在這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得比問名帖還慢。
簽完，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對沈令儀說：“我不是氣這張紙。我氣自己明明知道舊箱有夾層，還圖省事。省事就會把別人的字帶進你的新冊。”
“氣過就改箱。”沈令儀並不安慰他，“改了，這一欄就可以在下一次開驗時合上。不合上也可以。不合上不是罰你，是提醒我們，聘禮也會夾帶舊世界。”
陸氏在門內聽見，讓人把那隻舊箱抬去三司，不留在侯府過夜。新冊因此更薄，也更乾淨。薄和乾淨，都是她們今天真正要的嫁妝。
傍晚，陸氏單獨留下女兒。房裡只亮一盞燈。她把沈令儀的頭髮打散，重新梳，動作很慢。
“嫁過去，不是去給人當證據。”陸氏說，“也不是去給母親當靠山。你若累了，可以回侯府住幾日。回住不是逃婚。我把這句話也寫進新冊附頁。”
沈令儀低聲道：“我會回去看您和父親。不是逃。”
“阿珩會送你。他嘴硬，心比誰都緊。”陸氏梳到最後一縷，忽然問，“你喜歡他嗎？”
沈令儀沒有裝聽不懂。她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答：“喜歡。喜歡他肯把空盒送來，也喜歡他肯把疏忽寫進冊。不喜歡的部分，我會當面說。不拿到兩府去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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