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獄司第二審在問名後的第九日開堂。
這一堂只審周敘改冊的直接後果，不審皇帝，不審嚴固在逃部分。十七戶家屬再次旁聽。核驗單上的第二批糧全部對上了姓名。缺的那一袋也在戶部重算後補發。有人在旁聽席上把名字又唸了一遍，唸完才坐下，像生怕這一袋糧會再次從紙上滑走。周敘仍不指認上游所有名字，卻承認自己知道改冊會造成領糧困難。
退堂後，主審宣佈：第一輪直接刑責可以定稿，上游待核另案。這句話一齣，沈令儀在旁聽席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蕭硯低聲問：“可以擇日了？”
“可以擇一個範圍。”她說，“堂已經開過。沒有人能說我們是為了躲這一堂。”
當日晚，兩府在侯府書房擇日。桌上沒有術士，只有黃曆、刑獄司開堂日期、十七戶補償清冊，以及西北糧臺下一次核賬的期限。沈令儀用硃筆把不能選的日子劃去：核賬日不能選，三司大核日不能選，沈懷遠複診日不能選。
剩下的空白並不多。
陸氏指著一個月後的一個午日：“這一天侯府沒有待辦，王府沒有舊祭，宮裡沒有大朝。近，卻不是立刻。”
靖王妃點頭：“近了，有人會說草率。遠了，有人會把等待寫成離心。一個月剛好。”
蕭硯看沈令儀。沈令儀看著被圈出的那一日，沒有馬上落筆。她問父親：“您能不能坐到禮成？”
沈懷遠靠在椅上，聲音比前些日子穩：“能坐。坐不了全程，也要看見你們鞠躬。日子不要為等我完全好而再拖。我的病不是婚書的附件。”
沈令珩在旁邊道：“那一天我在門外。誰送旗，誰退誰。”
沈令儀這才把日期寫入喜帖第二行。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息，墨才下去。寫完，她把帖轉給蕭硯。蕭硯簽押，簽得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慢，卻沒有寫錯一個字。陸氏在一旁看著，沒有催。靖王妃也沒有催。書房裡只聽得見筆尖過紙的聲音，像把一個月後的那一日從許多不能選的日子裡釘住。
陸氏把黃曆收到一邊，卻沒有宣佈散。她問兩人：“擇了日，若中間又出大案，改不改？”
蕭硯看沈令儀。沈令儀說：“出大案就按大案走。人要去現場的，婚期可以順延，但順延必須寫明理由，不能口頭一說就算改。不寫理由的改期，和逃審看起來一樣。”
“那就這樣定。”靖王妃道，“改期是例外，不是習慣。習慣了，外面又會說兩府拿日子做文章。”
書房裡的燈因此亮得更穩。日期不是從黃曆裡撿一個好看的。它是從不能選的日子裡剩下來的，所以站得住。站得住的日子，才配寫進第二行。
擇日帖連夜抄送禮部、宗正寺和三司存照。禮部迴文很快：準。新帝沒有加硃批，只讓內侍口頭傳了一句：朕不賜匾，也不改期。
這句話比賜匾更讓沈令儀安心。
散會後，兩人在廊下站著。春夜有蟲鳴。蕭硯問：“你剛才落筆前停的那一下，是後悔嗎？”
“不是。”沈令儀看著院子裡的燈，“是在想，寫下去以後，就不能再用‘尚未擇日’擋住別人。擋的藉口少了，自己要承擔的就多了。”
“怕？”
“怕。但不是怕你。”她轉過臉，“怕日子被人寫成證據。不怕和你過。”
蕭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終於還是隻抬起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口。一下，就放開。
“一個月後，西院的燈就按你寫的規矩亮。”他說，“我先走也好，你先走也好。滅燈以前，總有一盞是等著的。”
沈令儀沒有躲那一下碰觸。袖口還留著極輕的溫度。她把擇日帖的副本收進懷裡，貼著那枚玉佩。
“顧平川要寫信。”她忽然說。
“我來寫。”蕭硯道，“就寫日期，不寫並權，不寫兩府同輝。他若笑話我們等了這麼久，就讓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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