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後第七日，納采。
禮從簡。靖王府送來的仍是茶、布、燈，外加一對新寫的名帖。侯府回禮是一匣沈令儀親筆謄的生活約定抄件，以及陸氏手製的兩盒點心。點心不印花，只在匣上寫：食。茶是新茶，布是素布，燈與西院將要用的那對成色相近，像故意讓聘禮先在廳裡過一遍日後的日子。
禮部贊禮官已經學會不再多問。他按儀注唱了名，看雙方用印，便要宣佈禮成。就在這時，門外又出現了那面旗。
旗上仍寫“靖沈同心”。這次旗杆更長，旗面是新織的。送旗的人自稱城南商會，說民間賀喜，不涉朝事。
沈令珩在門外攔住。“上一次退過。這一次連同織造過所一併退。商會名錄交三司，查銀從哪裡來。”
送旗的人變了臉色。沈令儀沒有出門爭執，只讓青芷把上次禮部迴文抄件送出去。迴文上寫得明白：婚姻關係不改變官籍、兵籍、糧籍和案卷保管。旗面與迴文衝突，故不能入門。
蕭硯走到門外，親自把旗杆按倒，不是折斷，是放平，請人抬走。“賀喜可以口頭說。旗不能立。立了，路過的人只看見四個字，看不見我們退過多少次。”
商會的人抬旗離開。沈令珩跟出去一截，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織造過所。過所上的銀主不是商會，是一家已經停業的牙行。牙行的舊址，正是北渠斗笠人兌銀的地方。
沈令儀聽完，立刻讓人把過所封入三司。“納采可以繼續。旗的來處另案。兩件事不併成一件。”
廳中重新行禮。這一次沒有人再送旗。茶布燈三樣擺在案上，素得像日常採買。靖王妃看了，卻說：“這樣就好。我當年入府，旗太多，後來全成了罪證。”
陸氏把回禮交給蕭硯。蕭硯收下點心匣時，沈令儀低聲叮囑：“點心是吃的。別放進庫房當證物。”
他笑了一下：“我今晚就吃。”
禮成。贊禮官宣佈納采完畢，親迎日期以擇日帖為準。兩府親族喝了一杯薄酒。酒很淡。沈懷遠只沾唇，便放下。
散席後，沈令儀把蕭硯送到垂花門。廊下沒有旁人。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素戒，第一次戴上右手中指。戒指沒有刻字，戴上去也不發光，只是一圈涼。
“納采過了，可以戴。”她說，“仍不是兵符。”
蕭硯看著那圈涼，喉間滾動一下。他沒有去握她的手，只問：“我可以碰一碰嗎？”
沈令儀把手指伸過去。他的指腹觸到戒面，很快離開。一下，乾淨，像在案卷上按一個必要的印。
“怕日子被寫成別人的證據。”沈令儀重複擇那日說過的話，“不怕和你過。納采是過的開始，不是權的開始。”
“我記住了。”蕭硯從懷裡取出素簪，第一次別在自己的內襟。“它也不代表沈家擔責。只代表你給過我。”
沈令珩在門外又清了清嗓子，比上一次更響。沈令儀卻沒有立刻結束。她問蕭硯：“牙行的銀若最後查到宮裡舊人，婚期還是不改？”
“不改。查到誰是誰的案。案可以在親迎前後任何一日開。開案不是改喜。”
“這就對。”她把自己袖中那份過所抄件按平，“納采是把能收的收下，能退的退掉。收下的很輕。輕的東西，才扛得住後面的案。”
廊下風停了一停。素戒在她指上慢慢變得不那麼涼。涼意退去，不是因為它變成了權，是因為它開始被一隻手真正戴著過日子。蕭硯看那圈涼變成溫，喉結又動了動，仍沒有再碰。碰過一次就夠。夠用的觸感，不必當眾再按一遍。
兩人在門內站了片刻。風把簾子吹起一角。沈令儀忽然問：“你想加的第四行，現在還想加嗎？”
“想。可我已經把它放進抽屜了。”蕭硯道，“成親之後仍準彼此先走。今日再加一句：誰先走，誰把燈留下。”
“好。”
這句話像一份極短的契約。契約不需要證人。門外沈令珩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們該散了。沈令儀收回手，蕭硯退下一步。距離又回到並排走路的那種。
夜深後，三司收到牙行舊址的第一份回報。停業牙行的賬簿被挖出半本，其中一頁寫著“賀旗銀”，日期正是婚詔下發後的第三日。顧平川的信也到了，信上只有一句：銀主不是肅王府，像段朔舊宅裡用過的那種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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