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看著這半句。“先走去哪裡?”
“去查案,去護糧,去你父親床前。誰有急事,誰先走。另一個人不必把先走寫成冷淡。”
她把紙角摺好,放進袖中。“這句好。不進喜帖。進西院抽屜。”
蕭硯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還有半句沒說完。沈令儀看他:“還有?”
“沒有了。第四行若再長,就又變成儀注。”他說,“半句夠。夠用的字,才配進抽屜。”
進三司之前,她又把三行默唸了一遍。第一行是人,第二行是尚未填寫的日子,第三行是拒絕。拒絕寫在喜帖上,看起來不吉利,卻是這份帖子真正要做的事:先把不歡迎的東西擋在門外,日子才有地方落。
蕭硯問:“若有親族怪我們寒酸,你回什麼?”
“回他們:寒酸的是帖,不是人。人已經在問名帖上。帖只負責少惹事。”
他不再勸她把帖寫厚。厚帖像一面牆,牆一立,就有人來借牆根。三行站得住,是因為每一行都能被追問來處。
蕭硯眼底的那一點緊張這才散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分。”
他們並肩走入三司。今日要核的是十七戶補償的第二批糧票。喜帖的事沒有帶進廳堂。廳堂裡只有姓名、糧數和印。有一戶把糧票上的新名唸了兩遍,忽然哭出來。沈令儀讓人把熱水遞過去,等那人哭完,再請她按印。
出廳時,蕭硯低聲說:“你看,日子也可以這樣過。一邊是三行喜帖,一邊是別人把名字領回去。”
“兩邊都要寫清。”沈令儀看向門外的春光,“喜帖不填日期,不是因為我們不敢成親。是因為日期一旦寫下,就該是我們願意過的那一天,而不是別人來借賬的那三日。”
蕭硯應了。
傍晚,禮部終於發回批註:準三行喜帖,日期由兩府自擇,擇定後三日報送,不得提前張榜。這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沈令儀把批註抄進日錄。喜帖仍只有三行。空著的第二行像一隻尚未落印的空格,等著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日子。
抄完日錄,她沒有立刻歇。蕭硯在侯府門外等著送她一份兵部存照回執。回執很短,只證明兵部收到三行喜帖,不辦賀宴,不調儀仗。沈令儀看完,把回執和禮部批註訂在一起。
“今日在街上看到賣同心鎖的。”蕭硯說,“老闆認出我,非要送一對。我買了茶,沒買鎖。茶可以喝。鎖上刻了靖沈二字,喝不下去。”
“你喝茶了?”
“喝了。很澀。”他笑了笑,“澀的東西提醒我,不是所有紅紙都該進門。”
沈令儀把那包剩下的茶接過來,聞了聞,放進門房。“茶留下給門房喝。鎖若再送到,連茶也不收。三行喜帖已經夠紅了。再紅,就看不清字。”
蕭硯應了。春夜的風從巷口過來,把喜帖樣稿的邊角吹起一點。邊角上沒有第四行。第四行仍只住在他們袖中的紙角里,等著進西院抽屜,不必印成滿城看得見的紅。
沈令儀把禮部批註又讀了一遍,把“不得提前張榜”六個字用硃筆圈出。圈不是怕忘,是怕有人把張榜說成規矩。規矩已經寫在批註裡。批註在,三行就站得住。
回房後,她把十二套被退回的樣稿目錄抄進日錄,每一套只記開頭四字和退回理由。青芷看了,小聲說:“姑娘連退掉的都要記。”
“退掉的更要記。”沈令儀說,“有人會把退掉的重新送來,換個顏色,換個署名。記過,下次就能指著目錄說:這一套見過,見過的不進門。”
燈下的白紙仍只有三行。三行已經發出去了。發出去的字比鎖在匣裡的字更硬。硬不是因為紅,是因為每一行都能被問來處,也能被答出來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