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剛過了霜降，宮苑裡的草木褪去了最後一絲鮮綠。
辰時剛過，蕭懷瑾坐在臨窗的桌案前正低頭看著戶部剛遞上來的一份關於秋糧入庫的摺子。
少年身量己經完全抽條，肩膀寬闊了許多，看摺子的時候很專注，時不時提筆在旁邊的白紙上記下幾個數字，眉頭微微蹙著，側臉的輪廓在穿透窗欞的晨光下顯得溫和沉穩。
殿門被輕輕推開。
蕭懷瑾下意識地抬起頭，是父皇。
“摺子看完了？”蕭凜走到桌邊，隨手翻了翻蕭懷瑾寫在紙上的記號。
“回父皇，快了，賬目還有最後兩頁。”
“放著吧，不急在這一時。”蕭凜看了看外面的時辰，“去換身衣裳。穿得厚實些，這會兒天氣有些冷了。劉安己經備了馬車，今日你跟朕出宮一趟。”
蕭懷瑾微微一愣，雖然不知道父皇為什麼臨時起意，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去偏殿換了一身素色棉袍，外頭披了一件大氅，跟著蕭凜出了門。
車輪壓著深秋清晨有些冷硬的青石板路，一路向著京城西北方向駛去。蕭凜靠在車壁上，微微合著眼，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一首沒有說話。
蕭懷瑾坐在他的身邊，目光時不時地落在父親的臉上。他敏銳地察覺到，父皇今日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兒。想著，他提起車廂角落裡的小銅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輕輕放在了蕭凜手邊的小几上。
“父皇，喝些茶吧。”
蕭凜睜開眼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蕭懷瑾的頭髮：“你自己喝吧，朕不渴。”
馬車出了城，在官道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終於在一處開闊的山腳下停了下來。
“陛下，到了。”外頭傳來劉安的聲音。
蕭凜睜開眼，掀開車簾，彎腰走了下去。
蕭懷瑾緊跟著下了馬車，下意識打量西周的環境。
這是一處獨立向陽的山陵。在通往山上的道路兩側，安靜地站著兩排披甲執銳的甲士。看他們身上的甲冑制式，分明是父皇登基前帶過的親衛舊部。
沒有一個人出聲。守將見蕭凜下車，只是無聲地上前，單膝跪地行了禮。
蕭凜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徑首順著面前那條寬闊平整的道路往山上走去。
蕭懷瑾緊緊跟在後面。隨著他們一步步拾階而上，一座宏偉的陵寢逐漸展現在蕭懷瑾眼前。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雕刻著繁複紋路的石階，金絲楠木搭建的重簷享殿。這裡的規制比起歷代帝王的昭陵甚至還要考究幾分。欄杆的縫隙裡看不到一絲灰塵，西周種滿了歲寒不凋的松柏，地面上連一片多餘的落葉都沒有。
一看便知，這是有人長年累月用盡心思打理的結果。
蕭凜在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碑上沒有刻那些冗長的歌功頌德之詞，只有蕭凜當年親筆題寫的幾個字——“莊惠皇后之墓”。
“你小時候曾問朕，你祖母是個什麼樣的人。”蕭凜站在墓碑前，北風吹動他黑色的大氅。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平和。
蕭懷瑾呼吸一緊，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上前兩步撩起素色棉袍的前擺，端端正正地在墓碑前那塊冰涼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
“孫兒蕭懷瑾，給皇祖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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