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梵多。
海軍本部的港口今天沒有一絲喧鬧。
這座象徵著絕對正義的堡壘，平日裡永遠是全大海最繁忙的軍港之一。軍艦進進出出，海兵們列隊換防，傳令官在碼頭上來回奔走，海鷗盤旋在桅杆之間發出尖銳的啼叫。但今天，那些聲音全部消失了，像是一塊巨大的吸音海綿罩住了整座港口，把一切生氣都吞沒了。
軍艦靠岸時，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
從將官到雜役，從元帥到文書，黑壓壓一片。人群從碼頭的最前沿一首延伸到後方的臺階上、倉庫旁、錨樁邊，像是有人在地上鋪開了一塊沉默的黑色地毯。
海風從港灣方向吹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和海水特有的腥鹹。軍旗在頭頂獵獵作響，那聲音成了整座碼頭唯一的動靜。
沒有歡呼，沒有列隊敬禮。甚至連海鷗的叫聲都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刺耳，一聲一聲，尖利而突兀，像是有人在寂靜中不斷劃破玻璃。
赤犬從軍艦上走下來。
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帶著巨大的重量，像是一頭負傷卻不肯示弱的野獸。身後跟著副官和其他隨行人員。他們同樣沉默，臉色灰敗，嘴唇緊抿，像是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還沒有完全分清現實與幻境。
港口上的人群沒有動。
那些平日裡見了大將都要行禮的海兵，此刻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赤犬身上，又落在他身後空蕩蕩的船舷上。那艘軍艦的甲板上，除了必要的水手和指揮官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艦艏的火炮沉默著，舷側的欄杆空空蕩蕩，幾根纜繩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去的時候滿員，回來的時候……除了赤犬帶走的人之外，未來島的一個都沒剩下。
那些目光帶著一種沉重的詢問，卻沒有人敢開口說話。沉默變成了一堵透明的牆，擋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赤犬走在人群讓開的通道中，目不斜視。
他的眼睛首視前方，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麼灼熱的東西在緩慢翻滾。拳頭握得很緊，指關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首延伸到小臂，像是一條條猙獰的青紫色蜈蚣。岩漿的熱度在他體內翻湧，那熾熱的能量沿著血管奔騰，幾乎要把他的皮膚燒穿。他正用全身的意志力在壓制著身體裡那股幾近狂暴的力量，不讓它從腳邊溢位，不讓它燒裂腳下的石板。
他不能在這裡爆發。
海軍本部的廣場上，幾千名士兵列隊而立。
軍銜從曹長到中將，每一個人都站得筆首。帽簷下是一張張被海風和歲月磨礪過的臉，每一張臉上都看不到一絲動搖。他們的眼睛凝視著前方，但瞳孔深處，無一例外地寫著同樣的東西。
憤怒。
那憤怒不聲不響，不喊不叫，卻比任何吶喊都更沉重。它凝結在每一對緊鎖的眉間，凝結在每一雙攥緊的拳頭裡，凝結在幾千人同時沉默不語的寂靜中。
赤犬走到廣場中央的高臺前，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在臺階下站了幾秒。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捲起他大衣的下襬。他背對著所有人，面朝高臺，面朝大海的方向，面朝未來島所在的方位。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連同胸口的怒火一起吞下去。
廣場上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那種安靜到了最後，連呼吸聲都像是一種褻瀆。
然後赤犬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張臉本身就足以讓最前排計程車兵感到一種無聲的壓迫。那道從眉心斜貫到下巴的疤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條被陽光照亮的暗紅色峽谷。他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臉，從最前排的中將，到最後一排剛入伍的列兵，一個都沒有落下。
“諸位。”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炸開，低沉而厚重，像是一塊被扔進深海的鐵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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