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把那口飯嚥下去，把筷子擱在碗上，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像每一步都想好了才邁。
李院長帶她穿過走廊，走到辦公樓的小會客室，走廊不長，五十來步，但姜蕪走了很久。
她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樓道的牆根有一排螞蟻，黑壓壓地搬著一塊麵包屑，她低頭看了一眼，繞過去了。
會客室的門開著。
姜蕪站在門口，往裡看。
會客室不大，十來平，擺著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一鼓一鼓的。
桌邊坐著兩個人，女的靠窗，男的靠著牆。
女的穿著一件素雅的連衣裙，淡青色的，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像桃子，化妝也蓋不住，她的手裡攥著一張紙巾，紙巾被揉成一團，己經溼了。
男的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塊手錶，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鬢角的白髮藏不住。
他的眼圈也是紅的，但沒掉眼淚，臉上的表情很繃，像一根拉滿的弦。
他們看見了門口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T恤，一條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頭髮紮成馬尾，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打溼了。
人顯得蒼白瘦弱，但站得很首，肩膀沒有垮，脖子沒有縮，就那樣站在門口，像一棵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樹。
沈婉清看見她的第一眼，眼淚就下來了，不是慢慢地流，是啪嗒啪嗒地掉，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
她捂住了嘴，但沒有捂住那聲哭，那聲哭從指縫裡擠出來，很短，很悶，像被人打了一拳。
姜懷遠坐在那裡，嘴唇在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抖，攥緊了，鬆開，又攥緊。
姜蕪走進來，走到他們面前，站定。
會客室裡安靜了，風吹窗簾的聲音，窗外蟬叫的聲音，遠處廚房炒菜的聲音，都變得很清晰，連空氣都慢下來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切都定住了，只有那三個人是動的。
姜懷遠先開口了。
“我……”他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我是姜懷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得很整齊，展開，推到姜蕪面前，手指在發抖，紙張也跟著抖，沙沙沙地響，那是一份親子鑑定報告，上面有照片，有資料，有結論。
姜蕪低頭看了一眼，沒拿起來。
沈婉清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走過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桌子邊。
她沒有再往前走，就那樣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姜蕪，眼淚把妝衝花了，睫毛膏糊在下眼瞼上，黑糊糊的一片。
“孩子，我是你媽媽。”她的聲音在抖，“對不起……我們來晚了……對不起……”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彎下腰，兩隻手撐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連帶著桌子也在抖，桌上那張鑑定報告被她的眼淚打溼了一片。
姜懷遠站起來，走到沈婉清身邊，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他的眼圈紅得像要滴血，嘴唇上的皮乾裂了，說話的時候裂縫裡滲出血絲來。
“你是在醫院被抱錯的，那邊是我們家的孩子，你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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