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看著他們，看著沈婉清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姜懷遠乾裂的嘴唇，看著那張被眼淚打溼的鑑定報告，看著那兩個快五十歲的人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原主的，是那個在福利院住了八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自己身世的女孩留下來的。
那個女孩從來不說“我想爸爸媽媽”，從來不說“為什麼沒有人來接我”，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
原主只在每年生日的晚上，一個人躲在被窩裡，把養父母的那張合照拿出來看一眼，然後收回去，壓在最底下。
姜蕪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握住沈婉清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但今天攥得太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
姜蕪把那隻手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像拆一個打了很多死結的繩子。
“不怪你們。”姜蕪說。
三個字。
沈婉清的哭聲大了，不是那種壓著的、悶著的哭，是放開了的、不管不顧的哭。
她抱住姜蕪，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淚順著姜蕪的脖子往下淌，滾燙滾燙的。
姜懷遠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兒抱在一起，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下來，無聲地淌過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
姜蕪被沈婉清抱著，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沈婉清的後背。
沈婉清的肩胛骨硌著她的手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隨著哭聲一顫一顫的。
窗外的蟬叫得更響了。
李院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退了出去，門關上了，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會客室裡的哭聲和窗外的蟬鳴交織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調的歌。
過了很久，沈婉清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了抽噎，一下一下的，像人打嗝，她鬆開姜蕪用紙巾擦了臉擦了眼睛擦完又哭哭完又擦，紙巾溼了一張又一張，桌面上堆了一小堆溼漉漉的紙團。
姜懷遠坐下來，雙手交叉在桌上，看著姜蕪，他的目光很重，像要把這十五年缺失的日子一眼看回來，看進骨頭裡。
“姜蕪，跟我們回家。”他說。
姜蕪看著她，面前這個男人西十八歲，但此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太多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鬢角的白髮不是幾根，是一簇一簇的，白得刺眼。
“好。”她說。
沈婉清聽到這個字，又哭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眼淚順著笑紋淌下來，淌到嘴角，鹹的，她舔了一下，又笑了，笑得很難看，眼眶紅紅的，妝容花得一塌糊塗。
姜懷遠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他走到姜蕪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懸在半空中，像在猶豫，像在害怕。
姜蕪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戒指，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她低下頭，把頭湊過去，輕輕碰了碰那隻手。
姜懷遠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覆在她的頭頂上，他的手很大，掌心很熱，動作很輕很輕，像怕一用力就把她捏碎了。
“回家。”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像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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