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是去找沈婉清了。
姜蕪五十二歲那年，評上了教授，江衍比她早三年評上，兩人在同一個系，同一個職稱，同一個研究方向。有同事開玩笑說，你們倆連職稱都要同步，是不是回家還要比賽備課？江衍說，不比，她備的課比我好。
姜蕪六十五歲退休。退休那天，學生們給她辦了一場歡送會，在教學樓最大的教室裡，坐了滿滿當當的人。有她帶過的研究生，有她教過的本科生，還有幾個己經畢業很多年的學生，專程從外地趕回來。
陳小鹿來了，頭髮白了，但精神的，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笑起來兩個酒窩還在，只是比以前深了。“姜蕪，你退休了，我們終於可以一起跳廣場舞了。”姜蕪說：“我不跳廣場舞。”陳小鹿說：“那你退休幹嘛？”姜蕪說：“看書，寫字，養老。”陳小鹿說：“那你跟不退休有什麼區別？”
江衍比她晚退休三年，他說他要把手頭那個古籍整理專案做完，姜蕪說等你做完我就七十一了，他說七十一也是小。
江衍退休那天，兩人在家裡吃了一頓飯，西菜一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冬瓜排骨湯。跟沈婉清當年做的一模一樣。
“你這個紅燒肉，比你媽做的差遠了。”江衍說。
“那你別吃。”
“我沒說不好吃。我說差遠了。”他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但好吃。”
姜蕪看著他吃，嘴角彎了一下。“你嘴變了。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以前怕你跑。”
“現在不怕了？”
“現在你跑不動了。”
姜蕪拿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才跑不動。”
江衍痛得縮了一下手笑了笑。
七十歲，江蕪和江衍搬回了江城大學附近的那棟老洋房。
江鶴年住過的，江致遠住過的，現在輪到他們了。
院子裡的桂花樹比幾十年前粗了兩圈，樹幹一個人合抱不住，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九月的桂花開了滿樹，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姜蕪每天早起，在院子裡打太極，打完太極吃早飯，吃完早飯看書，看累了在桂花樹下坐著發呆，發完呆吃午飯，吃了午飯睡午覺，醒了繼續看書。
江衍比她忙，他那個古籍整理專案還在做，出版社催了三年了。他說這是這輩子最後一個專案了，做完就封筆。
“你說最後一個專案說了三年了。”姜蕪在桂花樹下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沒翻，放在膝蓋上。
“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這麼說。”
江衍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推了推金絲眼鏡。金的鏡框，戴了幾十年了，鏡腿換過三次，鏡片換過無數次，但框沒換過。
“這次真的是真的。只剩最後兩章了。”
“你上次說只剩最後一章。”
江衍張了張嘴，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戴上，沒話說了。
姜蕪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嘴角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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