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看她睡著的樣子，六十多年了，他看著她從十五歲到八十九歲，從扎馬尾的小姑娘到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姜蕪”變成“姜老師”變成“姜教授”變成“老伴”。
但在他眼裡，她永遠是那個在英語角喝牛奶的女孩，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一句話不說，喝完就走了。
江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涼了，但皮膚還是軟的，像一片秋天的樹葉，薄薄的，脆弱的，但在手心裡很服帖。
他閉上眼。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只有桂花樹，只有遠處馬路上若有若無的車聲。
太陽慢慢西移，光斑從姜蕪的臉上移到肩上，從肩上移到手上，從手上移到地上，最後移到桂花樹的樹幹上，消失了。
院子暗了，涼了。江衍沒有動。
女兒江念趕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她推開院門，看見父親坐在桂花樹下，母親靠在他肩上，兩個人手握著手的，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
她沒有哭。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沈婉清當年織的那條毛毯蓋在母親身上，然後坐在父親旁邊。
“爸。”
“念念，你媽走了。”
“嗯。”
“她說讓我彆著急去。”
江念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還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在忍。
“那您就再等等，把那個專案做完，別急著離開我。”
江衍沒有說話，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姜蕪的頭髮。
她的頭髮還是那個味道，桂花味的洗髮水，她用了西十多年，沒換過。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姜蕪抱回屋裡。
他抱得很穩，像年輕時一樣，八十九歲的老太太很輕，他抱得動。
他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把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因為她說過手放外面舒服。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像六十二年前在英語角，他坐在她對面，看她喝牛奶。看著看著，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天亮了。
他睜開眼。床邊空空的。
被子上有壓痕，枕頭上有凹印，但人不在。他摸了摸被窩，涼的。
他坐起來，靠著床頭，把眼鏡戴上。金絲眼鏡的左腿鬆了，他用指甲掐了掐，緊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滿樹的金黃，花瓣落了一地。
他聽見有人在廚房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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