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抬頭看向對面的謝長淵,燭火映在他側臉上,下頜線利落,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是常年伏案的人臉上才會有的痕跡。
“丞相下棋還數著步數?”
謝長淵的指腹在青子邊緣摩挲了一下:“沒有數。”
“那怎麼我落幾顆你落幾顆?”
“娘娘下的每一枚子,臣都接了。”
姜蕪把手裡那枚白子丟回棋盒裡,骨碌碌轉了兩圈磕在盒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我要是下了個不值當的,丞相也接?”
謝長淵把手裡的青子也放回盒中,雙手擱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燭火在他眼底燒了兩簇小小的光。“娘娘下的棋,沒有不值當的。”
姜蕪靠回迎枕上,手肘撐著矮几的邊緣,歪著頭看他:“丞相,你這盤棋下了大半個時辰了,我讓你看出來什麼了?”
“看出來娘娘不會下棋。”
“我本來就不會下。”姜蕪抽了抽嘴角,“我爹以前教過我三回,第一回教了半個時辰我忘了一半,第二回教了一刻鐘我說學不會不學了,第三回我爹把棋盤掀了。”
謝長淵的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聲,但彎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鼻樑上那道橫紋旁邊的皮膚起了細小的褶子。“那娘娘還跟臣下這盤棋?”
“因為丞相會讓我贏啊。”姜蕪伸手把棋盤上的青子一枚一枚往盒子裡撿。
“你跟我下了三十三手,每一步都落在我白子旁邊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既不攔我也不吃我。
我剛才數了,你手裡的青子要是走任何一步棋都能堵死我至少三枚子,你一顆都沒走,為什麼?”
謝長淵沒說話,姜蕪繼續撿棋子,青子白子混著往盒子裡丟,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因為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跟我下棋,你是來告訴我,你比我看到的那個謝長淵要多一些別的東西。
送書是告訴我你有文人的一面,那盒棋是告訴我你夜裡不睡覺滿帝京城晃盪,你等著我把門開啟,你自己不敲。丞相的棋走得可真夠穩的。”
謝長淵垂下眼,看著姜蕪把最後一枚青子撿回盒裡,棋盤上的銀線經緯還亮晶晶的,一枚子都沒剩。“娘娘看人也是這樣。”
“哪樣?”
“把一個人拆成好幾塊,一塊一塊地翻過來看。”
姜蕪蓋上棋盒的蓋子,咔噠一聲合攏。“丞相不也是?你今天來找我,你身上帶了幾層意思,你自己數過沒有?”
謝長淵沒有正面回答,從袖口又摸出一樣東西擱在几面上。
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桂花糖,封口處壓了一個小小的墨印——一個“謝”字,字跡跟他送的那箱子書封底上的落款一樣,收筆微微帶鉤。
“臣在來的路上路過東市那家鋪子,順便帶了一包,娘娘下棋的時候想吃甜的,臣看出來了。”
姜蕪看著那包桂花糖,沒接。“丞相來我院子裡坐了大半個時辰,就為了送我兩樣東西再跟我下一盤棋?”
“為了跟娘娘說一句話。”謝長淵站起身來,月白袍子的衣料從膝蓋上垂下去,又順滑地復位。
他站在小几旁邊,低頭看著姜蕪。“朝堂上的棋局,臣一個人下了三年了,娘娘既然來了,往後有人跟臣換著下一會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