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靠在迎枕上仰頭看著他,燭火在他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首投到內間的門簾子上。
她沒說話,伸手把那包桂花糖拿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油紙封口壓得齊整,墨印清晰。
“桂花糖我收下了。”她衝他擺擺手,“丞相回去吧,再不回去天快亮了,你還要上早朝呢。”
謝長淵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娘娘的棋藝確實爛,但看棋局的眼睛是亮的。”
“丞相的棋藝好,但往棋盤上落子的時候心不靜。”
姜蕪把桂花糖的油紙封口撕開一條縫,甜香撲出來。“明天早朝丞相打算拿什麼事開刀?”
謝長淵在門口站了一息,沒有回答,邁出門去。
袍角掃過門檻石料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走了幾步之後他忽然在院子裡站住了。
背對著正殿的門,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明天朝上提靈美人出宮的事。”
姜蕪的手指在桂花糖的油紙封口上停住了。“丞相難道不同意?”
“臣不同意。”謝長淵側過頭,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鼻樑那道橫紋清晰起來。“但臣不擋。”
他邁步走了,這次沒有回頭。月白袍子很快融進夜色裡,連腳步聲都消失乾淨,只剩下院子裡那幾株海棠被風吹得沙沙響,又碎了幾片花苞。
姜蕪坐在榻上把那包桂花糖拆開吃了一顆。
糖塊不大,掌心一握能攥五六顆,入口微硬,含了一會兒慢慢軟開,桂花的香氣裹著麥芽糖的清甜鋪滿整個舌面。
甜得不過分,後味乾淨,像是熬糖的時候桂花是新鮮摘的,不是乾花泡出來的。
姜蕪把油紙重新摺好放進漆盒裡,和顧驍送的那張紙條、蘇合送的安神茶包放在一格。
關上盒子吹了燈,往內間走,翠微在外間的榻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姜蕪躺回床上閉上眼,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謝長淵說“我不擋”。
不擋的意思是他不會在朝上駁皇帝的提議,靈美人出宮的事會順利透過。
但他特意來告訴自己這件事,又說明他其實在擋,用一種不擋的方式在擋。
他讓皇帝覺得自己說了算,讓朝臣覺得丞相轉了性,讓姜蕪看明白他是把刀收起來以後再用還是一首就沒拔出來過。
姜蕪想了一會兒,翻了翻身,聽著窗外風穿過海棠枝椏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次日早朝。
姜蕪沒去前面,但不妨礙她知道朝上發生了什麼。
翠微出去一趟回來學舌,說勤政殿裡頭今天熱鬧得很。
卯時三刻鳴鞭,文武兩班列隊站齊,蕭珩坐在龍椅上打了三個哈欠才把眼皮完全掀開,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垂著腦袋不敢多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