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了片刻，門簾後頭傳出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一聲短促的氣音從鼻子裡撥出來的，不算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裡發毛。
蘇合從簾子後面探出半個身位，低眉順目的，手裡那把拂塵搭在臂彎上，像是剛來，又像是從頭到尾都在那兒。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拂塵從右臂換到左臂，換完了又縮回簾子後面去了。
但這一下動作夠所有人看清楚他嘴角那一絲紋絲不動的弧度，不是笑，是他那張臉上本來就有的形狀，只是今天格外明顯。
蕭珩終於回過神來了，從龍椅上站起來，袖子一掃御案上的摺子：“那就定了！明日朕帶靈美人出宮逛廟會，謝相和顧統領隨行！退朝！”
他話音沒落人就先走了，絳紫色的常服袍角在側門門簾上一掃就不見了。
殿裡剩下的朝臣面面相覷，站了足足十幾個呼吸才有人開始往外挪。
謝長淵站在原地沒動，等著文武兩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轉過身朝殿門口走。
經過門簾旁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拍。
簾子後面伸出一隻手，乾瘦，指節分明，手上什麼都沒拿，只是把簾子掀開了一條縫。
蘇合的聲音從縫裡透出來，壓得極低：“相爺今天脾氣好。”
謝長淵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蘇公公覺得臣脾氣好？”
“咱家沒說。”蘇合把簾子放回去，聲音隔著一層厚錦簾布傳出來，悶悶的，“咱家只說相爺今天脾氣好，至於別的好不好，咱家看不透。”
謝長淵走出了勤政殿，日光從殿門的飛簷底下大片大片地潑進來，落在他深緋色的朝服肩上。
把銀線繡的雲紋照得發亮，他沿著殿前石階往下走，身邊一個隨從都沒帶，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被放大成一下一下的迴響。
走到石階最下面一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廣場正對面的宮道上走過來一個人，不是朝臣，穿的是淺青色宮裝，後頭跟了一個小宮女。
她走得慢，裙襬掃過石板，抬頭看見謝長淵站在階下，腳步一下子縮住，像受驚的雀鳥一樣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她似乎認出了他是誰，低頭行了個禮，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謝相大人。”
謝長淵站在原地打量了她一息。
淺青色宮裝襯著那張乾淨得過分的臉，鼻尖有一點粉，眼珠顏色淺得能映出天上的雲。
他拱了拱手，什麼話都沒說，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走過去三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靈素還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袖口，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謝長淵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當天下午，永寧宮裡頭的海棠開了第一朵花。
翠微發現的，她端著茶盤從廊下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忽然尖叫了一聲，茶盤差點脫手。
姜蕪從窗邊探頭出來，看見牆角的枝椏上果然綻了一朵，粉白色的花瓣全展開了，花心裡頭露著細密的金黃花蕊，在午後的日光裡微微顫著。
“娘娘，開了開了！”翠微把茶盤擱在廊下欄杆上，墊著腳湊近了看，“昨天還只是個苞，一宿就全展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