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動得很輕，像是習慣了把每一句話都壓得只剩氣音。
“蘇公公，你跟我做這個約定，你圖什麼？”
蘇合抬起頭看著她，淺色的瞳孔裡那一點亮光動了動。
“咱家圖一個體面，在宮裡活了二十七年，咱家只想死的時候有人記得給咱家收屍。”
姜蕪沉默了一會兒，把桌上那罐糖漬梅子往自己這邊拖了拖。
竹籤又紮了一顆放進嘴裡含著，酸甜的汁水漫過舌面，她把核吐出來拿帕子包了，擱在桌上。
“蘇公公這個約定，我接了。”她嚼完梅子拍了拍手指頭，“御馬監那個缺，我記著了。
等你那一網用完之後，我替你去跟顧驍說，讓他把御馬監的空缺留給你。”
蘇合從繡墩上站起來，拂塵換到右手搭著，左手抬起來拱了一拱。
動作莊重得像在朝堂上行禮，但姿態比朝堂上任何一次都誠敬。“娘娘這份情，咱家記下了。”
“蘇公公，你這個網裡頭有沒有查到南邊那個“咱們”到底是指誰？”
蘇合垂著眼想了一下。“信裡提到的“咱們”，咱家推測是南邊某個勢力的暗稱。
帝京城裡能往宮裡塞人又不驚動禁軍查驗的，只有三個方向，太后那邊。謝相那邊。還有城外某個老牌門閥的舊部。
靈美人入宮的時候走的禮部選秀的路子，檔案上寫的是江南沈家的遠房侄女，底子清白。
但咱家讓人查過沈家那支遠房，三年前就斷了來往。”
“斷了來往的遠房侄女入宮當了秀女？”
“所以咱家才說，像是咱們的人。具體哪個“咱們”，咱家還在查。”
姜蕪點了點頭，把桌角那包梅子核攏起來扔進小碟裡。“蘇公公查到了告訴我一聲。”
蘇合應了一聲，從袖口又摸出一本簿子擱在桌上。
比昨天那本薄了一半，青布面，封皮上也沒字。
“娘娘昨兒問有沒有好玩的八卦，咱家連夜趕了一本新的出來，娘娘閒了翻著解悶。”
他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姜蕪等他出了院子才把簿子拿起來翻了幾頁，上面記的全是朝中大臣的私事。
誰家小舅子開賭坊被查了。誰家夫人回孃家路上被人撞了轎子。誰半夜從哪個巷子出來衣裳不整。
字跡比昨天那本潦草一些，像是趕工趕出來的，末尾還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
“昨兒廟會南街巷子裡的腳印是穿五道豎紋靴子的人留下的，那人在巷子裡站了一盞茶的功夫等另一個人。等的人沒來，他走了。”
姜蕪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幾株海棠。
午後日頭正好，花枝在風裡一顫一顫的，粉白的花瓣被光打得透亮，像半透明的薄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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