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正信把一個檔案夾推到山井一郎面前。“這是之前起草的幾份檔案。如果你願意主動辭職，這份檔案就不會被提交。如果你不願意，它會出現在下一輪質詢會上。內容涉及‘叛國’相關指控。”
山井一郎開啟檔案夾。裡面的第一頁是一份法律意見書，結尾的簽名欄寫著“國安特別調查委員會”，下面蓋著印章。他沒有往後翻，合上檔案夾，抬起頭。“你希望我主動辭職？”
“我希望你活著走出這扇門。辭呈是最簡單的方式。”
山井一郎沉默了很久。“如果我不辭呢？”
“他們會起訴你。然後媒體會跟進，你的太陽能政策會被全面擱置。所有你推進的專案都會被暫停。至於那些研究所，不會再有下一輪關閉計劃。”
安藤正信說話時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發生的事實。
山井一郎坐在蒲團上，沒有起身，也沒有碰那杯茶。“有件事，我一首沒有告訴你。我今天想跟你說明白。”
“什麼事？”
山井一郎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確認之後才說出口：“我來自未來。”
安藤正信的目光在空氣中停了一瞬。
“我穿越到一九八一年。在我的時間線裡，倭國會在二〇三一年經歷一場核能事故——由設施老化、維護疏忽和長期隱瞞引發，擴充套件到國際海域，觸發制裁。制裁之後，經濟下行，極端勢力崛起，把外部矛盾作為內部矛盾的轉嫁工具，最終導向戰爭。倭國在那場戰爭中不復存在。我回來，是為了阻止那件事。”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安藤正信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著，那個動作很輕，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你希望我相信你。”
“你有權不信。但這就是事實。”
安藤正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底端落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我相信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技術，是因為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方式，不像這個時代的人。你說的話不像是從教科書或情報檔案裡學來的，它的質地不一樣。所以我信你。”
山井一郎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如果你信我，那你知道我手裡的技術可以改變倭國的能源結構，讓它——”
“可你把這些技術交給我之後，我可以做更多的事。”安藤正信打斷了他。
山井一郎看著他。“什麼意思？”
安藤正信把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剛才說的那些，未來、戰爭、核洩漏——對我而言，那些都是‘可能發生’的。我看到的，是你手裡的技術能夠為我帶來什麼。三井、住友、三菱那些人想要的是穩定的核能利益，你關研究所，就是在拔他們的根。而我想要的，是那些技術的使用權。你可以繼續推行你的清潔能源計劃，只要技術由我來分配。”
“由你來分配。”
“你可以保留監管權，但那些技術需要以我的方式流向合適的承接方。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方案。不接受，那些檔案就會被提交。那時候沒人會再聽你說你來自未來，他們只會看到一個被指控叛國的前總理大臣。”
山井一郎看著那雙放在桌上的手，指節微微突出，像一個人正握著某個看不見的把手。“你讓我把技術交給你，然後你放我走。你得到那些技術，而我得到自由。”
“你也可以選擇不交。然後在這裡多住幾天，想清楚了再做決定。”安藤正信站起來，走到門口，側過身，沒有再看他，“不急著決定。”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客廳裡只剩下山井一郎一個人。
窗外那棵老樹的枝丫在暮色中微微顫動著，像一個正在被緩慢翻動的手掌。他坐在蒲團上，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那扇剛合攏的門，只是坐在那裡，把那些話拆開來看，像在清點一些己經破損的物件，然後發現它們正在一件一件地安靜消失。
天黑之後，他秘密撥通了K100的通訊頻道。“我被困在安藤正信的別墅。地下有一間加固過的房間。我需要你把我帶出去。”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秒。“收到。預計今夜可抵達。”
深夜，玻璃屋無聲地懸浮在那棟別墅的上方。K100從側壁的艙門垂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索降線，沿著外牆的陰影落在二樓走廊的末端，沿著室內通道下降到一樓。
山井一郎被帶出別墅時，夜風正從山坡上灌下來，帶著松枝和泥土的氣息。他跟著K100穿過庭院，經過一棵被月光照亮的矮松。那棵樹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描畫的墨線，深色的輪廓映在灰藍色的地面上。K100沒有回頭，他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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