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半島的那棟房子在冬季的陽光下顯得很安靜。
外牆是深灰色的石材,窗戶安裝著金屬百葉窗,百葉的縫隙把陽光切成細長的、平行的線條,落在深灰色的地板上,像一頁被撕碎後重新拼合的書頁。沒有聲音。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小桌,桌面上沒有東西。窗外是海,但百葉窗的角度讓人看不到完整的海面,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灰藍色水平線,在金屬條之間的縫隙裡微微顫動。
山井一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數過光線的位置——早晨從地板中間移到牆壁左下角,正午縮成一條窄窄的亮線,下午再慢慢變寬,向另一邊移動。他在計數的時候沒有刻意記錄,只是看著那些線條移動,像在等待某根被拉長的線條自然斷裂。
安藤正信第一次走進那間屋是在第三天。門被推開時,光線從走廊湧入,在地板上鋪開一個傾斜的西邊形。安藤正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沒有外套,像剛從隔壁房間走過來的。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面在他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聲響。“這裡比輕井澤安靜。你需要時間整理思路。”
山井一郎沒有看他。“我需要時間離開這裡。”
“你會離開的。但得先完成我交給你的事。”安藤正信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你來自未來。你穿越到一九八一年,你知道倭國在未來會發生什麼。這些,我需要你親口說一遍。錄下來。”
山井一郎看著那支錄音筆。黑色的機身,銀色的按鍵,指示燈在上方微弱地閃著紅色的光。“如果我不錄呢?”
安藤正信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不錄也可以。我不會把你關一輩子,可我會等到你願意錄的那一天。”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那支錄音筆被留在桌上,指示燈還在亮著。
第二天,錄音筆被拿走了,換成了幾頁空白的信紙和一封信。信上的字跡是列印體:“把你知道的技術細節分條目寫清楚。寫到我可以看懂的程度。寫完這部分,我會考慮縮短你的禁閉時間。安藤。”
山井一郎沒有碰那些信紙。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那片金屬百葉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在牆壁上緩慢移動。那片光到了下午會變得更長、更細,像一柄正在被緩緩磨利的刀。
第五天,安藤正信再次走進房間。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門口。“你父親那邊的錢己經到位了。他沒有問過你的情況。”
山井一郎沒有說話。
“你想過為什麼他會這麼做嗎?”安藤正信的聲音不高,“因為他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大一筆錢。而你手裡的那些技術,能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你不如想一想,把這些技術給我的話,你父親至少不會白拿那些錢。他拿了,可他心裡也會有一個結。你在為他著想,他卻沒有為你著想。”
山井一郎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做了他的選擇。”
“是的。可你現在也可以做一個選擇。”
山井一郎沒有回答。門關上了。
第九天,山井一郎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桌前。他沒有開啟房間的燈,只是靠著百葉窗縫隙裡透進來的暮色在桌面上那幾張信紙上緩緩寫下了第一行字。字很小,筆尖幾乎壓在紙面上停頓了很久。他沒有寫技術細節。他寫的是:“倭國會在二〇三一年經歷一場核洩漏,起因是設施老化,缺少維護。政府試圖隱瞞,洩漏事故擴大至國際海域。周邊國家提出抗議,制裁啟動。經濟下行期間,極端勢力崛起,把外部威脅作為轉移內部矛盾的工具,導向最終那條路。”他沒有署名。他把那頁紙放在桌面上,回到床邊坐下。
第十一天傍晚,安藤正信再次推開了那扇門。這一次,他手裡多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對面,坐下。他沒有看那幾頁信紙,只是看著山井一郎。
“你寫的那些,我己經看過了。你說的那些——核洩漏、隱瞞、制裁、戰爭——我可以當作你編故事的部分來處理。可我好奇的是,你寫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在替自己找一個不上交技術的理由。你仍然覺得那些技術能改變什麼。”
“它們能。”
“我不需要它們改變什麼。”安藤正信的聲音很平,“我需要它們為我工作。你不肯給,是因為你還在相信‘國家’這個字。你覺得倭國值得救,所以你願意付出一切。可你有沒有想過,倭國需要被救,是因為它的根己經爛了。它要的不是一個穿越者,它要的是一把新的根。”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我下週再來。到時候如果你還是不想寫,我會換一種方法。我希望我們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門關上了。那幾頁信紙依然攤在桌上,字跡在暮色中顯得越來越淡,像正在被時間緩慢擦除的鉛筆痕。
第十五天,山井一郎被帶到了另一間屋子。屋子裡有一張金屬桌子,一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天花板上的燈比原來那間更亮,亮到地板上的每一道劃痕都清晰可見。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坐在桌子對面,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疊白紙和一支筆。
“安藤先生讓我來協助你整理思路。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技術核心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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