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西十七分，那棟灰色石材建築的屋頂上，落了一隻鳥。
那隻鳥很小，羽毛在夜色中看不清楚顏色，只是更暗一點的一小團。它落在屋頂東南角的一根避雷針上，歪了歪頭，像在確認風向。巡邏人員沒有抬頭——兩隻腳踩在草地上，夜風很輕，沒有任何值得駐足的聲音。
那隻鳥不是鳥。是翠翠。
沐春風蹲在距離建築約兩百米的一處低窪地邊緣，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她的圍巾邊緣吹得微微卷起。她戴著那副高效能運算輔助器，視野裡顯示著建築的透檢視——灰色牆壁、深色走廊、二樓盡頭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一個固定的熱源坐在床沿上。
“翠翠，報一下位置。”
翠翠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壓得很低：“屋頂東南角，對著下面二樓走廊的盡頭。我看不到牆裡面，但那扇窗戶的百葉窗是活動的，檢修活頁在南側邊緣。K100可以從這裡下去。”
“達西，訊號干擾器準備好了嗎？”
“己就位。”達西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傳來，平穩得像在唸一份說明書，“安裝位置在建築西側外牆的空調外機支架下方，處於巡邏視線的盲區。啟動後將覆蓋半徑約西百米，持續時間約六分鐘。需要我提前啟動，還是等K100進入之後再啟動？”
“等他進入之後再啟動。託比呢？”
“在預定撤離路線的終點等待。己經完成對周邊地形的排查，沒有異常。”
沐春風把輔助器的焦距調近了一些，視野中那扇百葉窗的輪廓變得清晰。“K100，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己就位。”K100的聲音短促而精確。
“等巡邏人員完成下一次輪換之後開始。”
一分半鐘後，巡邏人員完成了那一次輪換。K100開始移動。它的動作沒有多餘的部分——從外牆的陰影處沿牆面上升，手指嵌入石縫，身體與牆壁之間的距離幾乎為零。幾秒後到達二樓的百葉窗下方，拆下檢修活頁的固定螺絲，那些螺絲在擰鬆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翠翠壓低聲音說：“百葉窗己經開了。”
K100進入視窗，落在地板上，幾乎沒有產生震動。它穿過走廊，停在一扇沒有鎖的門前，輕輕推開門。
山井一郎在黑暗中抬起頭。
“走。”
山井一郎站起來，沒有問，跟著K100走出房間，穿過走廊，經過那扇被開啟的百葉窗。就在他的左手扶上窗框的那一刻，樓下的走廊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從走廊深處走出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逐漸變響，像是正在向樓梯靠近。那串腳步聲在接近樓梯口時停頓了一下，像在檢查什麼。然後腳步聲轉向了。
K100沒有猶豫。它一手按住窗框邊緣，壓低重心，整個人的輪廓在極短的時間內從窗臺移到了外牆。山井一郎被它帶著向外翻出，在落地前零點幾秒感到手腕被拉住，被帶動著向下落去，雙腳踏到了地面——屋後的草地在夜色中泛著暗淡的灰綠色。
幾乎是同一時刻，建築外牆拐角處的探照燈亮了。光柱掃過草坪，離他們剛才落地的位置大約不到三米。
翠翠從屋頂俯衝下來，帶起一陣很輕的風。“他們發現窗戶開著，正在下樓。”
“達西，啟動干擾。”
訊號干擾器啟動時沒有聲音，但建築外圍那排感應裝置的指示燈同時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像一層被擊穿的透明表面正在緩慢癒合。通訊頻道在那幾秒內完全靜默。
K100開始移動。山井一郎跟在後面，步伐不像平時那樣穩，但沒有掉隊。兩人穿過灌木叢的陰影，經過一道鐵絲網圍欄的缺口，在第三道光束掃過來之前，拐進了那條幹涸的溪溝。
沐春風己經在那裡等著了，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披著一件深色外套。她看到那兩個身影在溪溝的陰影中向下移動，沒有出聲，也沒有揮手，只是在他們經過她身邊時站了起來，加入了那條隊伍。
溪溝底部的碎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被風聲和遠處海潮的沉響掩蓋了一部分。沐春風走在中間，K100在前，山井一郎在最後。她沒有回頭，只是在前方那段越來越窄的溝道盡頭，看到了一處被月光照亮的平坦坡面。達西的玻璃屋己經降落了，側壁艙門開著，託比趴在艙門口的臺階上，下巴擱在前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