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登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建築在視野中縮小了，像一枚被按進地裡的深色印章，邊緣正在被夜色和山坡的輪廓逐漸覆蓋。他沒有說話，只看了那一眼，然後轉過身，走進了玻璃屋。
艙門合攏之後，玻璃屋開始緩慢升空，避開屋頂那盞探照燈的光束，轉向東南方向的海面。引擎的嗡鳴聲從側壁外傳來，低沉而均勻。
沐春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翠翠落在她肩膀上，羽毛貼著耳邊的髮梢，沒有說話。託比趴在艙門口，也安靜下來了。K100站在操作檯前，維持著玻璃屋的航向。
山井一郎沒有坐。他站在艙室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久沒有抬頭。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沙啞而低：“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被關在這裡的？”
“從你被安藤正信從九州帶走之後，劉明遠一首在追蹤你的位置。”
“你派了K100來救我。”
“我制定了計劃，讓它去執行。”
“為什麼？”
“因為你不能落在安藤正信手裡。他知道你來自未來，如果讓他從你這裡拿到那些技術，影響會比你之前的任何行為都要嚴重。”
山井一郎把後背靠到艙壁上，閉上眼，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己經結束了。“我一首以為，只要我走得夠快，就能趕在那些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事情做完。可他們是不會反應過來的——他們不是沒看到，是不想看到。”
沐春風看著他。“安藤正信對你做了什麼？”
“他把我關起來，讓我寫下所有技術細節。他不在乎倭國會怎樣，他只在乎那些技術能給他帶來什麼。”山井一郎睜開眼，“我從未來穿越回來，以為能看到一個還有救的國家。可我看到的是……”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財閥——五井、住朋、三恆，他們只關心核能利益，不在乎倭國會因此付出什麼代價。政客——安藤正信和他的同黨，心裡沒有國家，只有自己。民眾——我父親收了安藤正信的錢，站在門口，讓別人把我帶走。”
他停了一下。“他不是壞人，他說那筆錢夠他過完剩下的日子。可他不明白，他收的那筆錢，是買他自己兒子的錢。”
沐春風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看著他。翠翠從她肩頭跳下來，落在地板上，沒有出聲。託比趴在艙門口，也沒有動。
“你知道嗎，”山井一郎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父親站在門口的時候，我說‘你收了多少錢’，他說‘夠’。我說‘夠你和她用一生’，他說‘夠’。”
艙內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像一面被壓平的深灰色金屬板。山井一郎靠著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倭國不值得救。不是因為核能，不是因為戰爭——是因為人。從最高層的財閥到最底層的平民，每一個人都只想著自己。他們不會團結起來對抗共同的命運，他們只會在共同的命運到來之前，先把自己的鄰居推下去。”
“我父親給了我生命，可他在那筆錢和我的命之間選了那筆錢。安藤正信知道倭國會滅國，可他不在乎。他只想用那些技術給自己和家族鋪一條退路。這座島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做著同一件事：為自己鋪一條路。沒有人在乎那條路通向哪裡。只要那條路能讓他們走遠一點。”
“我以為我能改變這一切。可我錯了。你救不了不想被救的人。”
玻璃屋繼續平穩地飛行著。海面上的月光開始變淡，東方的天際線正在從深灰色變成一種更淺的灰色，像一頁正在被翻開的、空白的書頁，還沒有寫下任何內容，正在等待它自己的第一行字。
“我想回去。”山井一郎說，“回未來。回科學院。接受審判。”
“你想清楚了？”
“我在這裡己經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了。我想救的那個倭國，不在這裡。它在我的記憶裡。在我穿越之前，那個還沒有變成廢墟的、還有人在努力讓它變好的倭國。那個倭國己經不在了。也許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他低下頭。“帶我回去。不管審判是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沐春風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晨光開始從海面上緩慢地升起來，把深灰色的海水染成一層一層逐漸變淺的、正在緩緩展開的淡金色。海岸線在天際線處形成一道細長而清晰的深色線條，正在被晨光一點一點地照亮。
“好。”她說，“我帶你回去。”
山井一郎沒有再說話。他坐在玻璃屋的地板上，頭靠著艙壁，看著窗外那道正在變亮的晨光，像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負重的人，正在安靜地看著自己走過的路，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又逐漸遠去，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捲起的線，即將從空氣中徹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