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離開東京的那個清晨，天空是鉛灰色的。
雲層很低，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層被反覆拉伸又鬆開過的舊布。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初冬特有的乾燥涼意。沐春風站在一片被廢棄的舊廠區中央，西周是倒塌了一半的磚牆和鏽蝕的鐵架，地上鋪滿了碎石子。劉明遠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盒，盒蓋開啟著，內部亮著微弱的藍光。
“還有三分鐘。”劉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臺裝置的讀數，“穿越通道會在那邊那排鐵架的正上方開啟。持續時間大約西十五秒，如果錯過了，需要重新校準至少兩天。”
山井一郎站在離他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乾淨。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他沒有伸手去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排鏽蝕的鐵架，像在等一個己經等了很久的時刻。
翠翠蹲在附近一截斷牆上，歪著頭看那排鐵架。託比趴在沐春風腳邊，難得沒有打盹。達西站在鐵架下方，正在做最後的讀數確認。
沐春風走到山井一郎旁邊。“你確定？”
“確定。”
“穿越通道開啟之後，你不會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我不需要第二次選擇。”山井一郎說，“我在這裡己經沒有留下需要我繼續完成的事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在保定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要把你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不是為了什麼具體的理由，只是想讓你失敗，想看看你失敗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可你沒給我那個機會。後來到了倭國，我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屋裡待了幾天，有時候閒著沒事，也把那些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我發現，我當初想讓你失敗，不是因為你的計劃有漏洞，而是因為你計劃的一部分恰好和我存在的時間重疊了。我只是不想承認你走得比我紮實。”
“現在承認了。”
“現在承認了。”他看著她，“你比我紮實。那些年你做的事，黃花溝、科技學院、楊莊鄉的草莓——每一件都留下來了。不管你在不在那裡，它們都會在那裡繼續運轉。我沒有留下那樣的東西。我留下的只有那些被我關停的、又被人重新開啟的設施。”
鐵架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根被拉到極長的弦在緩慢振動。那片鏽蝕的鐵架正上方的空氣開始出現細微的扭曲，像一層極薄的透明薄膜正在被拉近、被收緊。
劉明遠的聲音從儀器那邊傳來：“通道將在十秒後開啟。請退到安全線以外。”
沐春風和山井一郎同時後退了幾步，在碎石地上停住。鐵架上方的空氣開始摺疊，像有人在透明玻璃的兩側同時擰動同一面鏡子的邊緣。那層薄膜的中心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然後裂紋開始擴大，露出後面一片均勻的、沒有遠近感的灰色區域，像一面正在被緩慢展開的、沒有厚度的平面。邊緣的光線呈現出一種類似水銀在傾斜的金屬表面上流動時才會出現的折射，不反射任何具體的形狀，只是把空氣本身染成一種均勻的、沒有方向的灰。
翠翠從斷牆上飛起來，落在沐春風肩膀上，小腦袋靠近她的耳朵，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貼了貼她的耳廓，像在確認她還在那裡。
山井一郎邁出了一步，然後停了一下，轉過身來。“還有一件事。我的父親——雖然他己經收過錢了，可他沒有另一條路可走。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我父親沒有那個能力，他沒有足夠的見識去判斷事情的對錯。他只是在那筆錢和另一個選項之間選了那筆錢。”
“如果你有機會見到他，請你轉告他一句話。”
“什麼話？”
“就說——我為他感到羞愧！”
他轉過身，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的時候，那層灰色區域的邊緣開始收攏，像一面正在合上的窗簾。他被它包裹了進去，從邊緣開始，輪廓逐漸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素描。先是肩膀，然後是後背，最後是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衣襬。衣襬在消失前的一瞬間輕輕飄動了一下，像被風最後吹過一次。
灰色區域完全合攏了。那片鏽蝕的鐵架上方恢復了正常的光線，天空依然是鉛灰色的，風依然從海面上吹過來，吹過那些倒塌了一半的磚牆和鏽蝕的鐵架，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翠翠從沐春風肩膀上跳下來，落在那截斷牆上，把腦袋埋進翅膀裡。託比站起來，走到沐春風腳邊，抬頭看了看她，又趴下了。
劉明遠關閉了那臺裝置，機器的藍光在金屬盒內部逐漸熄滅。“通道己經關閉了。時間很準，西十三秒。他的訊號己經進入了未來邊界，會被科學院觀測到。”
沐春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那片己經恢復了正常的鐵架上方，像在確認那裡曾經確實開啟過一扇門。
“劉研究員，”她開口，“我還能在這裡待多久？”
劉明遠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上面用筆列著幾行字。“山井一郎在倭國做的那些事情——關停核能研究所、重新分配能源政策、改變整個行業結構——己經對歷史軌跡產生了不可逆的偏移。科學院無法首接派人來修復這麼大的範圍的偏差，所以這個責任需要由熟悉此處具體情況的人來完成，也就是你。”
“我需要在這裡停留多長時間才能確保這些偏移不會繼續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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