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午飯,吃得很慢。
李大麗坐在沐春風旁邊,一邊扒飯一邊說話,問她最近在忙什麼,為什麼這麼久沒來。沐春風一一回答著,語氣如常,像在回答任何一個普通的問題。
她的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得很慢。排骨的鹹香在舌尖上化開,肉己經燉得很軟了,幾乎不用費力就能從骨頭上剝下來。
她放下筷子,在碗沿上擱好,抬頭看了張雨玲一眼。“張師傅,李師傅,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張雨玲正在往李大麗碗裡夾菜,聽到這句話,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回李大麗的碗裡。“什麼事?”
沐春風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紙是新的,折得很整齊,紙面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白色光澤。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掌壓住了它的一角。“組織上要調我去廣州。調令己經下來了,下個月就要報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平,像在唸一份己經被確認過、不需要再核對的文字,“是一個新專案,需要人過去牽頭。時間比較緊,去的時間可能也比較長。”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李大麗嘴裡還含著一塊排骨,鼓著腮幫子,看著沐春風,像在等下一句話,又像在消化剛才那句話的重量。張雨玲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李志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被手掌壓住一角的紙上。“調令己經下了?”
“下了。”
“去多久?”
“目前定的是兩年。之後要看專案的進展,可能會延長。”
堂屋裡又安靜了片刻。爐火在爐膛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一個正在緩慢熄滅的訊號。李大麗把那塊排骨嚥下去,放下筷子。“兩年……那是不是很久不能見面了?”
“我到時候會回來看你們的。”
李大麗沒有再問。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眼睛看著碗裡剩下的米飯,沒有再抬頭。
張雨玲站起來,把空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龍頭的聲音響了一會兒,然後停了。她又走回堂屋,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廣州遠不遠?”
“挺遠的。坐火車要兩天。”
“那冬天冷不冷?聽說南方冬天沒有暖氣。”
“廣州冬天不冷。比保定暖和很多。”
張雨玲沒有再問。窗外,石榴樹的影子在路燈的光線下投在牆面上,枝丫被拉長,像一個正在被緩慢延展的手勢。
李大麗很捨不得沐春風,緊緊抱著她讓她答應要常回來看看。沐春風應允下來,李大麗才依依不捨地去上學了。
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張雨玲坐著,目光落在那張被手掌壓住的紙上。李志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沐春風把手從那張紙上移開。她沒有把紙推過去,也沒有收回來,只是讓它留在桌面上,像一個己經被確認過的座標,正在等待下一個動作來標記它的位置。“調令是假的。我是用萬能印表機做的。”
張雨玲的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沐春風臉上。“那你是要回……”她沒有說完。
沐春風點了點頭,“我要回到未來了。時間到了,不能再留了。”
李志國放下茶杯,杯底接觸桌面時發出極輕的聲響。“以後還能再見到嗎?”
“我不知道。可能是見不到了……”沐春風的聲音越來越低。
張雨玲坐在那把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指節微微凸起。她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沒有抬頭。
爐火在爐膛裡又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像一段正在被合攏的通道,正在緩慢地收窄、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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