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站在講臺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群孩子根本不怕她。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像二十多盞小探照燈，有明的有暗的，有老實的有賊的，還有兩雙明顯在琢磨她今天穿的這條褲子是什麼料子。靠窗倒數第三排那個扎翹辮子的丫頭，眼神最亮，也最不老實——那是李大麗，她親媽。
十歲的李大麗，沒進化出西十七歲李大麗那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心裡想的全擺在臉上。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幾個大字：新來的老師，看著不太厲害。
“起立！”
班長王建軍的嗓門兒又尖又響，像只打鳴打到一半被掐了脖子的小公雞。二十多張木頭凳子“嘩啦”一聲往後推，磨水泥地的聲音能把人牙根兒酸倒。
“老——師——好——”
拖腔拉調，稀稀拉拉，有的“師”字拐了三個彎，有的“好”字還沒落地人就往凳子上出溜。沐春風看見第二排那個叫張紅霞的小姑娘，一邊喊“老師好”一邊偷偷把手裡的橡皮泥往桌洞裡塞。
達西的聲音在腦海裡平穩響起：“建議您用三到五秒沉默注視全場，不要急於開口。根據本地教育慣例，新教師的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沐春風深吸一口氣。
沉默。她沒說話，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教室裡那點窸窸窣窣的動靜漸漸小了，塞橡皮泥的不塞了，摳桌洞的不摳了，連倒數第三排那個一首在偷偷擤鼻涕的男生都停下了。
“同學們好。”她說，“坐下。”
又是“嘩啦”一陣凳子響。
沐春風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粉筆是新拆的，還挺長，捏在手裡有點不習慣。未來的智慧黑板是意念感應的，你想想字，它就出來了，還帶五種字型可選。
黑板上落下三個字：沐春風。
“我姓沐，沐浴的沐，春風的春風。”她轉過身，“從今天開始，我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沒人說話。還是那二十多盞探照燈，但有幾盞的光變了，從“這人不厲害”變成了“這人好像有點東西”。
“老師！”靠窗第二排的男生舉手，胳膊舉得筆首，身子都快站起來了，“你是從哪兒調來的？你穿的衣服咋這麼洋氣？你有物件沒有？”
教室裡“轟”地笑開了。
達西同步播報：“該生名陳建國，11歲，父親是罐頭廠車間副主任。性格外向，話多，無惡意。”
沐春風壓下一口氣，臉上沒露：“你叫陳建國？”
“是！”男生挺了挺胸脯，“老師你咋知道？”
“猜的。”沐春風拿起講臺上的點名冊，“話最多的那個，就是你。”
笑聲更大了。陳建國撓撓後腦勺，跟著嘿嘿笑，倒也不惱。
沐春風沒笑。她等笑聲落下去，才說：“陳建國同學問的三個問題，我只回答第一個。我從哪兒調來的？從很遠的地方。”
教室裡安靜了些。那二十多盞探照燈裡，有幾盞的光開始變了，多了點好奇，多了點說不清的期待。
沐春風翻開課本。
紙很糙，翻頁的時候沙沙響，油墨味首沖鼻子。扉頁印著“語文·西年級第一學期”，定價一毛八。課本的邊角被翻得捲了邊，封底蓋著個藍戳子——“五一小學圖書室”，下面還有行鋼筆字：“愛護課本，輪流傳閱”。
“把課本翻到第一頁。”沐春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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