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聲音漸漸遠了。那張姨走了，那個小劉也走了。她媽送他們出去，回來的時候，腳步聲很重。
“趙小紅，你給我出來！”
趙小紅深吸一口氣，把方案放在桌上，推開門。
悶熱的空氣湧進來，像一堵牆。她媽站在桌邊，氣得手都在抖，蒲扇扔在桌上，扇面裂了一道口子。“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都二十七了！你看看人家，誰家姑娘這麼大還不結婚？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趙小紅低著頭，不說話。
她爸坐在旁邊，又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燈光下散開，嗆得人咳嗽。他也不說話，只是抽菸。
她媽繼續說：“那個小劉條件多好！機關幹部，家裡有房，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趙小紅抬起頭：“媽，我不喜歡他。”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她媽的聲音更高了，“我和你爸當初也是介紹認識的，不也過了一輩子？你張姨說了，人家小劉對你印象不錯，願意繼續處。你還有什麼好挑的？”
趙小紅不說話了。她媽又說：“你那什麼科研，有什麼用？一個月幾十塊錢，連自己都養不活。你看看你那些同學，哪個不是結婚生子了？就你，還在這兒做夢！大熱天的，天天往實驗室跑，弄得一身臭汗，圖什麼？”
趙小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讓它掉下來。她轉過身，又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外頭，她媽還在說，聲音越來越高，可她己經聽不清了。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窗戶開著，可一絲風都沒有，紗窗上趴著幾隻蚊子，嗡嗡地叫。
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頭安靜了。她聽見她爸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勸她媽。她媽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偶爾還帶著哽咽。後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院子裡乘涼的人也散了，只有牆角的蛐蛐還在叫，一聲接一聲。
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堂屋的燈滅了，她爸媽的房門關著。她走進廚房，揭開鍋蓋。
鍋是空的。綠豆湯的盆裡也空了，碗櫃裡只有幾個碗碟，一點剩菜都沒有。灶臺上放著半塊發麵餅，己經硬了，咬不動。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口空鍋，心裡忽然很冷。
她回到裡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口一首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她盯著那條裂縫，想起白天在實驗室裡，那些儀器發出的嗡嗡聲。想起她寫的那些方案，查的那些資料。想起導師說“你一個女同志，搞那麼深幹什麼”時，那漫不經心的語氣。
她想起小時候，她趴在爸爸的書桌上，看他畫圖紙。那些線條，那些數字，那些她看不懂的符號，像一個個神秘的密碼。她問爸爸：“這是什麼？”爸爸說：“這是機器的心臟。”她不懂，可她覺得那太神奇了。
後來她考上了大學，學了物理。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別人覺得枯燥的東西，她覺得有趣極了。電子在晶格中穿行，像一群聽話的孩子。只要給它們合適的條件，它們就能做任何事。她覺得這太神奇了。
可現在，她的夢想，在所有人眼裡，都不值一文。
她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流下來，浸溼了枕頭。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熱烘烘的，曬得她臉上發燙。窗外有說話聲，是隔壁的劉嬸，又在跟她媽聊天。
“你家小紅的事，別急。我再給她介紹一個，條件比小劉還好……”
她媽的聲音，帶著點疲憊：“那就麻煩您了……”
趙小紅坐起來，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天，心裡空落落的。知了又開始叫了，一聲比一聲響，像在催什麼。
忽然，外頭傳來敲門聲。
“誰啊？”她媽的聲音。
沒人回答，敲門聲又響了幾下。她媽去開門，然後是一陣沉默。趙小紅豎起耳朵，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請問，趙小紅同志住這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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