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紅走進實驗室的那天早晨，陽光正好。她站在走廊裡，看著那些玻璃門後面銀白色的儀器，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金屬和塑膠的氣味，是屬於實驗室特有的氣息。
她在北京的研究所聞了三年這種味道，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好聞。
她推開化學合成實驗室的門。實驗臺是白色的，耐腐蝕檯面，光滑平整。
通風櫥是德國進口的，安靜高效。牆邊立著一排櫃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試劑，瓶子是新的，標籤是新列印的，字跡清晰，邊角平整。她
走過去，拿起一瓶，放在手裡看了看。是她讀研究生時最常用的那種，在北京要排隊等，等好幾個星期，還不一定能輪到。現在，它就在櫃子裡，隨手可取。
她放下那瓶試劑，走到通風櫥前面，開啟開關。風機輕輕轉起來，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股柔和的氣流從裡面往外抽。她把手伸進去，感覺那股氣流從手背流過，涼絲絲的。
在北京的那臺通風櫥，一開機就轟隆隆響，像拖拉機，抽風效果還不好，每次做實驗都要戴著口罩，做完實驗頭髮裡都是味兒。這臺不一樣，安靜，高效，像一件精密的儀器，而不是一臺用了二十年的老機器。
她又走到測試分析實驗室。那臺掃描電子顯微鏡在靠牆的位置，銀白色的機身，黑色的底座，樣品室的門虛掩著，像是在等誰來按下啟動鍵。
她站在它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樣品臺。在北京，這臺機器她只見過一次，還是隔著玻璃窗看的。那是系裡最貴的裝置，只有教授才能用，她這種小助理研究員，連碰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它就在她面前。
她又走到那臺透射電子顯微鏡前面，彎下腰，湊近了看那個樣品杆。
這臺機器她在論文裡見過，在雜誌上見過，在夢裡見過，可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它比掃描電鏡更高大，更復雜，密密麻麻的管線從機身背後延伸出來，整齊地束在一起，像一根根銀色的血管。
她首起身，站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她正看著，門口傳來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他看著趙小紅，笑了一下。“新來的？”
趙小紅點點頭。“嗯，昨天剛到。”
那人走進來，伸出手。“趙志明。上海來的。”
趙小紅跟他握了握手。“趙小紅。北京來的。”
趙志明笑了。“都姓趙，五百年前是一家。”
趙小紅也笑了。“你也是做薄膜的？”
趙志明點點頭。“對。半導體薄膜。你呢？”
趙小紅說：“我也是。鈣鈦礦薄膜。”
趙志明的眼睛亮了。“鈣鈦礦？那個方向可冷門。”
趙小紅說：“是冷門。可我覺得有前途。”
趙志明看著她，忽然說：“你知道嗎，馬丁·格林也要來。”
趙小紅的心跳漏了一拍。“馬丁·格林？世界太陽能之父？”
趙志明點點頭。“對。他上個月就來過了，看了一圈，回去帶團隊。十月一號正式報到。”
趙小紅站在那裡，看著趙志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馬丁·格林，那是她讀書時的偶像，是她在論文裡反覆研讀的名字，是她這輩子連想都不敢想能見一面的人。現在，他要來，來這個研究所，跟她一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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