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劉明遠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光，金黃色的，細細的，落在床對面的牆上。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的鳥叫。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在玻璃屋頂上跳來跳去。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夢，夢見新疆，夢見土坯房，夢見葡萄架，夢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
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小片。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洗漱完，走到客廳。李小林己經起來了，正坐在窗前看外面。
聽見他出來，轉過頭。“劉老師，您快來看。”
劉明遠走過去，往窗外看。
玻璃屋是隱形的，懸浮在半空中，從外面看不見它，可從裡面看外面，一清二楚。
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把整個保定都染成了金色。
那些樓房，那些大樹，那些冒著白煙的煙囪，都罩在一層暖洋洋的光裡。
可他看的不是這些。他看的是菸廠路。
那條路，昨天傍晚來的時候，他只是在螢幕上匆匆看了一眼。現在，陽光首首地照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路很寬，雙向西車道，中間有綠化隔離帶，種著月季和美人蕉，紅的粉的黃的，在晨光裡亮得像塗了一層蠟。
路邊的人行道是彩色地磚鋪的，一塊一塊，整整齊齊。路燈一根一根立著，白色的燈杆，細細的，頂上有一塊深藍色的板子，在陽光下泛著光。那些燈他認識，太陽能路燈。
在他那個時代，這東西己經普及了，滿大街都是。可這是1981年。在這個年代，這東西是稀罕物，是黑科技。
他順著菸廠路往兩邊看。路北邊，是一排排居民樓，不高，都是五六層的樣子，外牆粉刷一新，淡黃色配白色窗框，看著乾淨又亮堂。
樓下是小花園，種著花，種著樹，還有涼亭和長椅。
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聊天，擇菜。
一個老頭在打太極拳，慢悠悠的，動作很舒展。
那些樓他認識。葦蓆公司宿舍，菸廠宿舍，罐頭廠宿舍。
昨天在檔案裡看過照片裡，這些樓都是灰撲撲的，牆皮掉渣，窗戶漏風，院子裡堆著雜物，停著破腳踏車。
現在那些東西都不見了。樓是新刷的，院子是新鋪的，花是新種的。
他站了一會兒，又往南邊看。路南邊，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花園，有涼亭，有噴水池。
花園裡種著花，種著樹，鋪著草坪。
噴水池嘩嘩地流著水，幾條錦鯉在池子裡游來游去。涼亭裡有石桌石凳，幾個老頭在下棋，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空地東邊，是一個很大的遊樂場。
滑梯，鞦韆，攀爬架，蹺蹺板，都是新的，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幾個孩子正在裡面玩，跑來跑去，笑聲飄得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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