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尾燈消失在社群醫院的門廊下，劉明遠還站在玻璃屋的窗前，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深深嵌進窗框的縫隙裡，指甲蓋泛著白。
玻璃屋的牆壁是透明的，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可從裡面看外面，一清二楚。
他看見那輛白色的車停在醫院門口，看見車門彈開，看見擔架被拽出來，看見那幾個抬擔架的人腳步急促，幾乎是跑著衝進樓裡。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玻璃門晃了幾下，然後靜止。
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的心跳聲在耳朵裡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頭疼。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做燻肉的樣子。
爺爺在廚房架一口大鐵鍋，鍋裡鋪著果木屑和白糖。
火點著了，煙升起來，白色的，濃稠的，帶著一股甜絲絲的香味。
爺爺用溼毛巾捂住口鼻，眯著眼睛，翻動著肉。
他就蹲在旁邊看，爺爺回頭衝他笑。
“大明，等做好了，給你留最大的那塊。”
他記不清爺爺的臉了。他離開保定的時候，爺爺己經不在了。
那些記憶像泡在水裡的照片，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一些斑駁的色塊。
可那個聲音，他記得。
爺爺叫他“大明”的聲音，沙啞的，帶著煙熏火燎的氣息，像老舊的收音機裡傳出來的。
後來他改了名字。劉大明變成了劉明遠。
劉是父姓，明是原名，遠是遠離。
遠離保定，遠離那些讓他窒息的日子。
父親帶著他和母親去了新疆，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下了火車又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到了那個叫石河子的地方。
父親說，這就是咱們的新家。
土坯房，院子裡有棵葡萄樹，牆根堆著柴火，遠處的天山在夕陽下泛著紫色的光。
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上學，在那裡考上大學，在那裡離開，去了北京，去了科學院。
他把劉大明這個名字埋進了最深處的記憶裡，連自己都快忘了。
可現在，那些記憶像被什麼東西撬開了，汩汩地往外湧。
他想起奶奶坐在門口擇菜，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她一邊擇菜一邊跟鄰居聊天，笑聲很大，整個葦蓆公司宿舍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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