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玻璃屋裡安靜極了。
劉明遠不說話，李小林也不敢說話，S9更不說話——它本來就不說話，只在需要的時候用冰冷的電子音報告資料。
三個人各據一方，劉明遠坐在控制檯前，李小林坐在窗邊看書，S9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只有儀器嗡嗡地響著，低沉的，持續的，像一隻看不見的蜂在玻璃屋裡盤旋。
李小林好幾次想打破沉默，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偷偷觀察劉明遠，發現他的目光一首追隨著沐春風。
沐春風每天早上去市政府，下午去工廠，傍晚回小院子。
她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像一陣風。
她跟人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手一揮一揮的，像在指揮一支樂隊。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副市長，更像一個鄰家大姐姐。
李小林看著她在下面忙忙碌碌，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他不想讓她回去。
這個念頭嚇了他一跳。他是科學院派來的觀測員，任務是記錄資料，評估風險，不能帶感情。可他控制不住。
他看見她給那些老人建了醫院，看見她給那些孩子建了少年宮，看見她給那些工人建了澡堂。他看見那個叫劉叔的老頭躺在病床上，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他看見劉嬸哭著說“幸虧沐市長建的醫院近”。他看見那些老百姓眼巴巴地看著她，像看救星。
他不想讓她回去。可他知道，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S9的指示燈閃了一下，開口了。“目標移動。沐春風離開區政府，前往焦莊鄉。”
劉明遠抬起頭，看了螢幕一眼。螢幕上，沐春風的車正往東南方向開。車窗關著，看不見裡面的情況。他看了幾秒，又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報告。
李小林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面看。那輛黑色轎車正沿著菸廠路往東開，在晨光裡泛著光。他看了很久，首到那輛車拐了個彎，消失在樓群的後面。
沐春風靠在車後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車出了市區，路變窄了，變顛了。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舊。樓房變成了平房，平房變成了土坯房。牆上刷著標語，“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要想富先修路”，字跡己經模糊了，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筆畫。
地裡種著冬小麥，剛冒出嫩芽，綠油油的，像一層薄薄的地毯。
遠處有幾個村莊，灰撲撲的，炊煙裊裊，幾聲狗叫從村子裡傳出來，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她想起小時候，姥姥也帶她去過鄉下。那時候她還小，什麼都新鮮，追著雞跑，攆著狗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姥姥在後面喊她慢點跑，她不聽，跑得更快了。
後來她長大了，去了北京，去了更遠的地方。她去過很多鄉下，有的富，有的窮，有的乾淨，有的髒。
可沒有一個地方，像焦莊鄉這樣，讓她心裡發緊。這裡太窮了。房子是土坯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頭的草泥。
路是土路的，坑坑窪窪的，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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