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格林的太太拎著菜籃子,在菜攤前挑挑揀揀。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羊毛衫,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帶著淡淡的妝。她在保定住了快兩年了,己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她知道哪家的豆腐最嫩,哪家的豬肉最新鮮,哪家的青菜是自家種的。她正在挑西紅柿,一個個地拿起來,看蒂把,聞氣味,輕輕捏一下,覺得滿意了就放進籃子裡。她挑得很慢,很仔細,像做實驗一樣。
忽然,她聽見身後有人說話。“夫人,您好。”
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她身後。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他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黑色西裝,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那個年輕人的臉很英俊,濃眉大眼,鼻樑挺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可那笑,不像是真人的笑。她愣了一下。“您是……”
山井一郎微微欠身。“我是山井一郎。濱海集團的董事長。我想跟您談談。”
馬丁·格林太太的心跳加速了。她聽說過這個人。她的丈夫跟她提過,說這個人想挖他去日本。她沒想到,這個人會找到她,而且是在菜市場裡。“您找我什麼事?”她問,聲音有點緊。
山井一郎笑了,那笑容很溫和,讓人生不起防備。“夫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談。前面有一家茶館,環境不錯,走路只要五分鐘。”
他們去了菜市場旁邊的一家茶館。茶館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木桌木椅,刷著清漆,亮堂堂的。牆上掛著字畫,是水墨山水,遠處有山,近處有水,幾隻小船漂在江面上。
空氣裡飄著茉莉花茶的香味,淡淡的,絲絲縷縷的。山井一郎點了一壺龍井,親自給馬丁·格林太太倒了一杯。茶湯是淺綠色的,清澈透亮,幾片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花。
“夫人,我知道您在保定住得很習慣。可您想過沒有,您的孩子將來怎麼辦?他們需要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環境。”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日本的教育,是世界一流的。您的孩子去日本,可以上最好的學校,接受最好的教育。東京有國際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全英語教學。畢業後可以首接申請美國的常春藤大學。”
他放下茶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彩色的小冊子,翻開,推到馬丁·格林太太面前。冊子上印著學校的照片,寬敞明亮的教室,綠草如茵的操場,孩子們在笑,老師在教課。那些孩子穿著整齊的校服,個個精神抖擻。
馬丁·格林太太看著那些照片,手在發抖。她想起她的孩子,想起他們在保定的學校,雖然也不錯,可跟東京的國際學校比,差遠了。
保定的學校沒有那樣的操場,沒有那樣的教室,沒有那樣的老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可她心裡涼。
山井一郎又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我們給格林教授的條件。年薪五十萬美元,獨立實驗室,研究團隊由他自己組建。一棟別墅,帶花園,帶游泳池,三百平米,在東京的世田谷區,那是東京最好的住宅區之一。兩個孩子,可以上東京最好的國際學校,學費全由我們承擔。夫人,您考慮考慮。”
馬丁·格林太太拿起那份檔案,手抖得更厲害了。五十萬美元,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還有別墅,還有國際學校。她想起她的孩子,想起他們穿著整齊的校服,在綠草如茵的操場上跑步的樣子。她把檔案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山井先生,我需要跟我丈夫商量。”
山井一郎笑了。“當然。我等您的好訊息。這是我的名片。”他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濱海集團,山井一郎”。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董事長”。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站起來,微微欠身。“夫人,再見。”他走了。K100跟在後面,腳步聲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馬丁·格林太太坐在茶館裡,看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她把名片收進口袋裡,拎起菜籃子,走了。
晚上,馬丁·格林回到家,看見妻子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的臉色很蒼白。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碎花上衣,頭髮散著,沒有盤起來。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走過去,拿起檔案,看了幾行,臉色變了。“這是哪兒來的?”他的聲音很緊,像繃著弦。妻子把菜市場的事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馬丁·格林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亮著,照得路明晃晃的。遠處,研究所的樓在夜色裡亮著燈,一扇一扇窗戶,白亮亮的,像月光。他想起那些年,他在澳洲,在學校裡,經費被砍,實驗室被縮減,學生被調走。他想起那個冬天的早晨,他站在被縮減了一半的實驗室裡,看著那些落滿灰塵的儀器,心裡一片冰涼。
他想起沐春風,想起她站在北京站的站臺上,接他的樣子。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馬尾,衝他笑。她帶他去了研究所,給他看了那間以他名字命名的實驗室。那些嶄新的儀器,那些先進的裝置,那些他只在夢裡見過的東西。
她給他配了助手,給他撥了經費,給他建了別墅。她從來沒有干涉過他的研究,從來沒有催過他的進度。她只是說,“格林教授,您放手幹。”現在,有人要挖他走。給他五十萬美元,給他別墅,給他國際學校。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不去。”他說。
妻子看著他。“老馬,你不想想孩子?”她的聲音有點啞。馬丁·格林轉過身,看著她。“孩子在哪裡都能長大。可我的研究,離開了這裡,就做不出來了。”妻子低下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那就不去。”她把那份檔案收起來,放進了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