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樂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沐春風正站在鹿回頭招待所的窗前。窗外的海是深藍色的，月光碎在海面上，像千萬片碎銀子，在海浪裡起起伏伏。遠處的漁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海上的星星。她看了很久，心裡很安靜。
電話響了。是招待所總機轉過來的，接線員的聲音很小，像是怕打擾她。“沐市長，您的電話，保定打來的，很急。”她接過話筒，聽見康有樂的聲音，急促，焦慮，像著了火。
“沐市長，出事了。”康有樂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著急。“山井一郎挖咱們的人。馬丁·格林教授，可能要走了。”
沐春風握著話筒，沒說話。康有樂把事情說了一遍。馬丁·格林太太在菜市場被山井一郎堵住了，開出了天價條件。馬丁·格林動搖了。山井一郎還趁機搞了個科學聯誼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挖趙小紅。趙小紅當場拒絕了，可馬丁·格林那邊，不好說。康有樂還說，馬丁·格林己經跟山井一郎見過面了，兩個人談了很長時間。馬丁·格林回來之後，臉色很難看，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誰也不見。趙小紅去找他，他也不開門。
“沐市長，您快回來吧。我怕晚了，人就走了。”康有樂的聲音裡帶著懇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沐春風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窗外的海，海面上月光碎成千萬片銀葉子，亮閃閃的。她聽見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的，像在呼吸。她想起趙小紅，想起那個從北京來的姑娘，想起她在實驗室裡沒日沒夜工作的樣子。她想起馬丁·格林，想起那個從澳洲來的老人，想起他站在實驗室裡，看著那些嶄新的儀器，眼睛裡全是光。
“康所長，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您先穩住局面。我明天就回去。”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天色暗下來了，海面變成了深藍色，遠處的漁火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海上的星星。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坐在床邊。床是軟的，鋪著雪白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她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她在想馬丁·格林。他從澳洲來，在保定待了兩年。她給他建了實驗室，買了裝置，配了助手。他在這裡做出了成果，發了論文，拿了獎。他被邀請去世界各地開會，去最好的大學講學。他的名聲，比在澳洲的時候大了十倍。可他要走了。她不難過，可她有點遺憾。不是遺憾他要走，是遺憾他沒來找她談。他讓太太去菜市場，讓山井一郎堵在菜市場裡。他不敢當面跟她說。他怕她挽留？還是怕她不挽留？她不知道。她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淡淡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她拿起電話，撥了康有樂的號碼。康有樂的聲音還是那麼急。“沐市長，您想好了？”
“康所長，我有個想法。”沐春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馬丁·格林要走，就讓他走。我們不強留。”
康有樂愣住了。“沐市長，這……”
沐春風說：“當初籤協議的時候，寫得清清楚楚。研究所的成果，屬於研究所。個人離開，不能帶走任何資料。技術是我們的，誰也拿不走。奈米電池的核心，在趙小紅手裡。馬丁·格林只是輔助。他走了，奈米電池照樣能生產。”
康有樂說：“可他知道很多核心工藝。他在實驗室待了兩年，那些裝置、流程、引數，他都看在眼裡。”
沐春風說：“他知道的是操作流程，不是背後的原理。沒有那些原理，光知道流程，做出來的東西是兩回事。他可以模仿，但模仿不了精髓。趙小紅手裡有完整的原始資料，有實驗記錄，有配方。那些東西，馬丁·格林沒有。他帶不走的。我們的技術，丟不了。”
康有樂沉默了一會兒。“那其他科學家呢？他們要是也動搖了，怎麼辦？”
沐春風說：“所以您要開會。把研究所的科學家們召集起來，把規矩講清楚。願意留的，我們歡迎。願意走的，我們不攔。但有一條，任何資料都不能帶走。誰違反了，我們就告誰。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違約金不是小數目。他們簽了字，就得出得起這個錢。”
康有樂說：“好。我這就去辦。”
沐春風又說：“康所長，還有一件事。您跟大家說，沐市長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不會因為誰要走，就給誰穿小鞋。也不會因為誰留下，就虧待誰。該給的待遇，一分不少。該給的經費，一分不扣。”
康有樂說：“沐市長，您這是……”
沐春風說：“人心不能靠強留。強留的，留不住。留下的，才是真心想留下的。”
康有樂沉默了很久。“沐市長，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沐春風又走到窗前。海風從窗戶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鹹腥味。她想起2040年的保定，想起那些她看過的資料。在那個時空裡，馬丁·格林從來沒有來過中國。他在澳洲，在一所普通的大學裡，後來他沒有什麼大成就，沒有奈米電池，沒有世界級的實驗室。他的學生也不多，論文也不多，退休後就默默無聞了。
現在，他來了保定，又做出了成績。可他要走了。去日本，去山井一郎那裡。他不知道，山井一郎要的不是他，是奈米電池。他拿不到奈米電池，山井一郎就不會再重視他。他的結局，也許比在澳洲還慘。沐春風看著遠處的海，心裡忽然很平靜。她不做挽留。她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第二天一早，康有樂在研究所的會議室裡召開了全體會議。會議室不大，能坐三西十個人。牆上掛著白板，白板上寫著“陽光太陽能研究所工作會議”幾個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工工整整。康有樂穿著一件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嚴肅。他坐在最前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是當初所有研究員籤的保密協議和聘用合同。他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馬丁·格林坐在第一排，穿著一件灰色西裝，沒打領帶。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黑眼圈，像是一夜沒睡。他的太太沒有來。趙小紅坐在第二排，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表情平靜。她的手裡攥著一支筆，不時在本子上寫幾個字。李國華坐在她旁邊，王明華坐在李國華旁邊。其他的研究員也都來了，坐得滿滿的。大家不知道要開什麼會，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康有樂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拿起那份檔案，舉起來讓大家看了一眼。“同志們，今天開這個會，是想跟大家說一件事。”他頓了頓。“當初大家來研究所的時候，都簽了這份協議。協議裡寫得清清楚楚，研究所的成果，屬於研究所。個人離開，不能帶走任何資料。不能洩露任何技術。違反了，要承擔法律後果，要賠錢。賠多少？協議裡也寫了，根據損失計算，上不封頂。”
大家安靜了。有人低下頭，有人看著康有樂，有人看著馬丁·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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