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紅站起來。她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扎著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康所長，我不走。我在這兒很好。哪兒也不去。沐市長對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負義。”她坐下。
李國華也站起來。“我也不走。我的研究剛有起色，換了地方，一切從頭開始，不值得。再說，這裡的裝置是最好的，哪裡都比不上。”王明華也站起來。“我也不走。我在北京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來了保定，才有了自己的實驗室。我感恩。”一個接一個，很多人都表了態。
湯姆是馬丁·格林的大弟子，金髮碧眼，三十出頭，說話首來首去。他也站起來。“康所長，我也不走。教授，您要走，我不攔您。可我不走。我在保定很好。我的女朋友也在保定，我們準備結婚了。我不能扔下她。”
另一個學生也站起來。“我也不走。我的研究專案剛有突破，換了地方就前功盡棄了。”
再一個學生也站起來。“我也不走。我習慣這裡了。這裡的食堂比澳洲的好吃。”
沒有人說要走。
馬丁·格林坐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實驗臺上操作了無數個日夜，寫出了無數篇論文。此刻，它們在微微發抖。他沒有說話。
康有樂看著馬丁·格林。“格林教授，您呢？”
馬丁·格林站起來。他的聲音有點啞。“康所長，我需要時間考慮。這是我的家事，我要跟太太商量。”
康有樂點點頭。“好。您考慮好了，告訴我。不管您怎麼決定，我們都不會為難您。”
散會了。大家陸陸續續走了。趙小紅走到馬丁·格林身邊，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走了。
馬丁·格林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空蕩蕩的桌椅，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空椅子上，亮晃晃的。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
晚上，馬丁·格林的學生們來了。湯姆帶著兩個師弟，敲了敲門。馬丁·格林說：“進來。”他們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面。湯姆說：“教授，我們想跟您談談。”馬丁·格林指了指沙發。“坐。”
湯姆坐下，兩個師弟坐在他旁邊。湯姆說：“教授，您真的要去日本？”馬丁·格林沉默了一會兒。“還在考慮。”湯姆說：“教授，您不能走。您在保定有了自己的實驗室，有了自己的團隊。您的論文發在最頂級的期刊上，您的成果被全世界認可。您去了日本，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山井一郎要的是奈米電池，不是您。您拿不到奈米電池，他不會重視您的。”
另一個學生說：“教授，我們都是跟著您來的。您走了，我們怎麼辦？”第三個學生說：“教授，我們不想走。我們在保定很好。我們喜歡這裡。這裡的人對我們很好，這裡的食堂很好吃，這裡的空氣比澳洲好。”
湯姆說：“教授，師母想去日本，是為了孩子。可孩子在哪裡都能長大。在日本，他們能上最好的學校。在保定，他們也能上最好的學校。沐市長不是說了嗎，北市區的國際學校，明年就要招生了。師母不知道，您不知道嗎？”
馬丁·格林沒說話。他想起太太說的話。“東京有國際學校，全英語教學，從幼兒園到孩子去了，將來可以申請美國的常春藤大學。”他又想起沐春風說的話。“格林教授，您放心。北市區的國際學校，明年就招生了。您的孩子，想去就能去。”他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該聽誰的。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著，照得路明晃晃的。遠處，研究所的樓在夜色裡亮著燈，一扇一扇窗戶，白亮亮的，像月光。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太太從臥室走出來，端著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你還在想？”馬丁·格林說：“孩子們不想走。”太太說：“他們還小，不懂。等他們長大了，就知道選擇的重要性了。”馬丁·格林說：“湯姆他們也不走。”太太說：“他們是你的學生，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有他們的選擇。你也有你的。”馬丁·格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第二天，山井一郎又來了。他被攔在大門口，門衛老大爺不讓他進。老大爺姓張，在研究所看大門兩年了，跟誰都熟。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坐在傳達室裡，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濃茶，泡得發黑。他看見山井一郎的車，站起來，走出去。
“山井先生，您不能進。康所長說了，您不能進研究所。”張大爺的聲音不大，可很堅決。
山井一郎的臉變了變。“我跟格林教授約好了。”張大爺搖搖頭。“您不能進。這是康所長的命令。您要見格林教授，您在外面等。他出來了，您跟他談。您不能進去。”山井一郎站在門口，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實驗樓，看了很久。K100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山井博士，需要我採取其他措施嗎？”K100的聲音很輕。
山井一郎搖搖頭。“不用。我打電話。”
他撥了馬丁·格林的號碼。響了很久，接了。“格林教授，我是山井一郎。我進不去研究所。您能出來一下嗎？”馬丁·格林說：“好。”
他出來了。站在大門口，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亂蓬蓬的，眼鏡片上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黑眼圈。他看著山井一郎。
“格林教授，您考慮好了嗎？”山井一郎的臉上帶著笑。
馬丁·格林說：“山井先生，我去日本。但我有條件。”
